夏日午后的濕風，裹著合歡花的淡香漫過抄手游廊，梅雨天的青磚地縫里苔蘚瘋長。
高遜身著藏青官袍，面容端正又帶著幾分常年浸淫朝堂的察言觀色，在宮道上邁著四方步緩步而行。
他的目光時不時看向天上的烏云，腳步有些沉重。
也不知怎的就想到自已剛入仕時的一腔熱血，低頭輕笑，唇邊溢出譏諷心酸。
人說十年磨一劍，可他卻覺是磨光自已的棱角志向。
滿腔抱負與野心就如同這黃梅天一樣，不陰不陽，半死不活，只得做出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來自欺欺人。
他抬手拂去官袍上的合歡花絮，動作透出無奈惆悵。
金玉貝在宮道拐角看著前面走來的人，抿了下唇。
她將自已那本“官系網”小本子翻了多日，思量了十幾遍，終于為二殿下選定了這位通政司參議高大人。
此人向來圓滑通透，最善揣摩人心，別看職責是收發奏章、溝通內外，可這“溝通”二字里頭大有學問。
干這個最需要精準拿捏各方意圖，方能在傳遞信息時進退有度。
十年的官場打磨，使此人既知朝堂運作邏輯，又善揣摩人心，能以實務教二殿下權謀與應變，是最適合啟蒙帝王之道實操需求的人選。
憑他的才能，早該跳出從五品右參議之位。
可因為安王在通政司安插了自已的勢力，像他這種沒有背景又不肯站隊的人，就被死死卡在這個不上不下的位置，日復一日做著輔助處理四方章奏，分管文書審核的事務。
高遜今日奉旨進宮，因幾日后，在文華殿有場講經筵學。
翰林院舉薦了主講名單，通政使司則負責舉薦伴講，要與翰林院有關人員商定名單。
這差事無人愿意趕一趟，故而每次都落到他身上。
金玉貝早打聽好高參議今日奉旨入宮奏事的時辰。
正巧二殿下今日不午睡，擇日不如撞日，便借著采花的由頭，牽著三周歲半的二殿下候在宮道轉角等著。
金玉貝用指尖擦去小佑寧嘴角的糖屑，拉了下他的小手：
“殿下，記住玉貝教你的了嗎，莫要慌，就把他當做玉貝，想著是和玉貝在說話！”
三周歲半的二殿下眨著眼睛，小眉頭皺成一團，不太情愿。
“就不能不要夫子？！”
“不能?！苯鹩褙愔讣廨p點他的小臉蛋，回的斬釘截鐵。
“高大人學識淵博，脾氣又好，若他當了殿下的夫子，殿下就不用跟你父皇選的翰林院老學究讀書啦！
那先生愛板臉，最喜歡聽人背書，還不喜歡殿下吃零嘴呢?！?/p>
小佑寧一聽“要背書”，小臉就垮了下來，又聽“不許吃零嘴”，小拳頭都捏緊了。
“我不要那個老夫子！我聽玉貝的！就，就他了！”
金玉貝用力點頭，共情道：
“玉貝也不要那個老夫子教殿下，要不然玉貝以后做的牛乳布丁，奶黃小包子，牛肉千層餅，核桃棗仁糖……就不能帶給殿下吃了，殿下，你要加油啊，沖?。 ?/p>
聽著金玉貝嘴里蹦出來的一個個吃食，趙佑寧的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咽下口水，化饞蟲為勇氣，他隨著那聲“沖啊！”，邁開小短腿顛顛跑了出去。
……
冷不丁被個小肉團撞進懷里，高遜穩住身形，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悅和詫異，卻在低頭看清孩童模樣時，迅速斂去鋒芒，換上溫和的笑意。
“二殿下，臣沖撞了殿下，望殿下恕罪！”
趙佑寧順勢站穩，手扯住高遜的袍子，仰起頭，兩只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看向高遜。
嗯，這人比那個老老頭要好一點，具體好在哪里，他不清楚，反正玉貝說好就是真的好。
三歲半的孩子，雖然金玉貝教了一路，但現在是統統不記得了。
他站直了身體，挺起小胸脯，像只嫩黃的小雛雞，開口還奶聲奶氣，卻字字清晰：
“嗯，你，你不錯，就你做我的夫子了?！?/p>
金玉貝：好嘛，糖白吃了，臺詞白教了！
她忙上前福身：“驚擾大人了，殿下聽聞大人學識卓絕，今日特來相見?！?/p>
高參議慢慢蹲下，打量著二殿下，當他觸及二殿下澄澈卻藏著機靈的眼神，見他行禮時腰背挺直，心頭不由一動。
正思忖間，趙佑寧忽然抬起手，摸向了高遜的耳垂，小腦袋微微歪起，語氣帶著孩童特有的認真：
“喔，好大的耳朵呀，你的福氣不小吶！”
這句話出口，高遜心底那絲弦動了動，族人都說他耳垂大福氣好才進了通政司。
可算命的老道卻說，他的福氣不在前頭，而在后頭，大造化就在這兩年，莫非……
金玉貝見二殿下兩只手揪著高遜耳朵，不由扶額輕咳了兩聲。
斷篇了的趙佑寧這才回神。
爹誒，他想起來了！
還有玉貝教的話沒說呢。
小佑寧立刻縮回手，小短胳膊背到了身后，似模似樣開口。
“大人，父皇要給我找的夫子，只會教我背書，可我想知道，為什么有的政令百姓歡喜，有的卻會發愁？大人能告訴我嗎？”
高參議心頭猛地一震，他起身站直，眼底漫出笑意。
這等關乎權衡利弊、體恤民情的話，竟出自一個三歲半孩童之口？
誰都能知道，這背后定人指點。
高遜側頭看向一旁微笑著的女子。
這位，他只見過一兩次，可是其所做所為，他卻不止一次聽人提及。
在金玉貝的世界里，通政司兼有幾分信訪辦的意味。
那位遭罷官的禮部汪侍郎，事發突然，頗引人探究。
高遜曾細細追索過其間的蛛絲馬跡。
所以，雖不知這位與隴西李氏有何牽扯，但那事絕對少不了她的參與。
只不過李氏做的天衣無縫，事后收尾亦十分干凈。
高參議壓下心緒，看向二殿下，雖今日偶遇是有人教導，但孩童眼中毫不摻假的求知欲是做不得假的。
那種不執著于死讀書，卻關注政令與民生的關聯，恰恰戳中了他心底對明君的期望。
高遜何等精明，立刻明白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若能將這位景朝唯一的皇嗣培養起來，將來二殿下一旦登臨帝位，他便是帝師，不就正應了他高遜的后福，大造化！
他面上不動聲色，拱了拱手，聲音緩得恰到好處：
“殿下小小年紀便有這般思慮，實屬難得。
今日倉促，殿下若愿意，臣下次入宮，再細細回答殿下的問題，日后也可以講講如何在風雨中護住想護的東西，想護的人?！?/p>
趙佑寧眼睛一亮，回頭看了下金玉貝，小雞啄米般點頭：
“我要學！我不要做只會背書的皇子，我要保護玉貝！”
目送金玉貝牽著二殿下離去，那小小的身影還回頭高高揮了揮手，高參議的心中火熱。
殿下小小年紀，連身邊為他調理身體的人都如此維護，他若成了開蒙夫子，日后將是何得的尊寵榮耀?。?/p>
……
金玉貝這邊，一樁心事落定，接下來就是如何在康裕帝面前提及這位高參議。
開蒙在年后，且讓二殿下和高遜再見兩次，她再周旋也為時不晚。
拉著得意洋洋的二殿下逛了一大圈，兩人經過冷宮邊的宮道。
金玉貝隱約聽到冷宮中有人低低交談的聲音傳出，不由朝那邊走近了兩步，而后本能地將趙估寧抱到了懷里，喊了幾聲。
“誰，是誰在里面？！”
無人應答，只有陰濕的風嗚嗚刮過，第六感告訴金玉貝，這冷宮里絕對有人，她隱隱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正這時，身后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她猛地轉身，手朝袖中的剪子摸去。
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快速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