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余蘿剛把米袋子拎穩(wěn)，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就伸了過來，沉穩(wěn)地接過了她手里的重量。
顧煜宸看都沒看那袋米，順手就將籃子遞給了身后的顧煜霆。
然后，他才拎著那袋精白大米，遞到了早已看呆了的老大娘面前。
他的聲音低沉而禮貌，帶著軍人特有的誠懇：“大娘，我們帶了糧食，能勞煩您幫著開個火嗎？”
“至于菜，”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wěn)，“我們這有幾個野鴨蛋，您家的菜我們跟著吃就行，可以用糖或者別的東西跟您換。”
老大娘猛地回過神來。
她慌忙將那雙在冷水里泡得又紅又皺的手，在自己打了好幾塊補丁的圍裙上使勁擦了擦。
她看著那袋雪白的大米，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最終，她還是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行！行！我這就去做！正好順手的事！”
“啥換不換的，娃兒你們不嫌棄我們這的粗茶淡飯，就跟我們一道吃！可不敢要你們東西了！”
一旁的顧煜霆還處于完全發(fā)懵的狀態(tài)。
他看看手里的籃子，又看看老大娘手里那袋分量不小的米。
啥情況？
啥時候帶的糧食？
他怎么半點都不知道？
難道是他哥出門前，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去的？
就在顧煜霆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沈余蘿已經(jīng)笑盈盈地從他手里的籃子里，將那七個用干草墊著的野鴨蛋給拿了出來。
“大娘，那這幾個蛋，就拜托您待會兒一起給炒了吧。”
七個青灰色的野鴨蛋，個頭比雞蛋要大上一圈，滿滿當當?shù)嘏踉谏蛴嗵}的手心。
老大娘的視線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她“咕咚”一聲，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
“全……全都炒了啊？”
我的乖乖！
這城里來的同志也太敞亮了！
這可是七個野鴨蛋啊！這居然一頓飯就要全給吃了！
沈余蘿看著老大娘震驚的模樣，臉上的笑容越發(fā)燦爛：“是啊，全都炒了吧。”
“人多，正好大家都能嘗嘗味道。”
來時路上，她已經(jīng)從狗蛋零零碎碎的童言稚語里，拼湊出了這個家的窘迫。
一家八口人，再加上他們?nèi)齻€，七個野鴨蛋聽著多，真分到每個人嘴里，又能有幾口？
老大娘看著沈余蘿臉上真誠的笑，心里那點“可惜了”的念頭也漸漸散了。
是啊，這是人家的東西，人家愿意怎么吃，就怎么吃。
她渾濁的眼睛里終于也漾開了笑意，臉上的褶子都舒展了開來。
“哎！好！聽同志的！”
“快，快進屋坐！外頭冷！”
老大娘熱情地招呼著，轉(zhuǎn)身就要領他們進那低矮的堂屋。
狗蛋卻比她動作更快。
這孩子像是生怕怠慢了貴客，一溜煙就先跑進了灶房。
很快，里面就傳來了“叮叮當當”的輕響。
等他再出來時，手里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地端著三個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是洗干凈的，邊沿還掛著水珠。
可他還是不放心似的，跑到井邊，舀了一瓢井水，將那三個碗又仔仔細細地沖了一遍。
直到碗壁被沖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他才滿意地停了手。
他邁著小短腿，小心翼翼地給三人一人倒了一碗水，高高地舉到他們面前。
沈余蘿看著他那雙黑白分明、滿是期待的眼睛，心頭一暖。
她笑著接了過來：“謝謝你啊，狗蛋。”
得了夸獎，狗蛋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嘿嘿傻笑了兩聲，又一陣風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等他再出來，那原本被奶糖塞得鼓囊囊的舊布荷包，已經(jīng)變得空空癟癟。
顯然，是把那份天降的甜蜜給好好地藏了起來。
而此時，進了灶房的老大娘，在解開米袋子繩結(jié)的瞬間，猛地倒抽一口涼氣。
袋子里竟然是雪白細膩，不見一粒雜色的精白大米！
她那雙布滿溝壑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天爺啊！
這得是多金貴的東西！
果然是部隊來的大同志，出手就是不一樣！
她咽了口唾沫，心里的震撼無以復加，手上的動作卻越發(fā)小心翼翼起來。
她估摸著三個城里年輕人的飯量，往自家那口缺了半邊沿的陶盆里倒了差不多一半的米。
下一秒，她重新將米袋子扎好，拎著那剩下的一半，快步走回了堂屋。
她將袋子遞還給了一臉錯愕的顧煜宸：“同志，你們?nèi)齻€人，這些就夠吃了，剩下的你們拿回去。”
沈余蘿愣了一下，隨即清淺一笑，聲音又軟又甜。
“大娘，都煮了吧！”
“我這個弟弟，”她伸手一指旁邊還在狀況外的顧煜霆，眼睛都不眨地開始胡謅，“他正在長身體呢，飯量大得很，他一個人就能干掉一斤半的米！”
顧煜霆：“？？？”
什么玩意兒？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這本事？
一斤半的米？那是米！不是棉花！
煮出來得有多大一鍋？
他是在長身體，可他不是飯桶啊！
老大娘顯然也被這個驚人的飯量給震住了。
她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了顧煜霆好幾眼，那眼神，仿佛在評估他那身板里到底藏了多大的一個胃。
最終，她還是被沈余蘿那篤定的語氣給說服了，點了點頭，沒再多話，轉(zhuǎn)身將剩下的米全都拎回了廚房。
顧煜霆徹底傻眼了。
他眼睜睜看著老大娘的背影消失在門后，這才猛地回過頭，用一種極其哀怨、極其受傷的眼神，死死地瞪著那個正沖他無辜眨眼的始作俑者。
沈余蘿卻半點不怵，還沖他俏皮地揚了揚眉梢。
那眼神仿佛在說：不服？憋著！
就在顧煜霆準備用眼神將她凌遲個三百回合的時候，堂屋門口忽然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緊接著，三個黑乎乎的小腦袋，從門框后面探了出來。
他們每個人嘴巴里都鼓囊囊的，腮幫子撐得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尤其是那個最小的，看起來也就三歲出頭的樣子。
他嘴巴被那顆硬邦邦的奶糖撐得都合不攏，晶瑩的口水順著嘴角“滴答”一下掉了下來。
他像是毫無察覺，又“吸溜”一下，把快要流出來的口水給吸了回去。
狗蛋一看到這場景，臉“唰”地就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