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主帳。
“將軍，今日已然攏民至少三百之?dāng)?shù)！”
負責(zé)拱衛(wèi)北山南麓山口的百戶張承志，入帳稟禮。
試百戶李松率本部拱衛(wèi)大營本陣。
百戶劉源敬分兵兩隊，拱衛(wèi)南北官驛。
試百戶李順率本部設(shè)立石橋工事。
這便是李煜近日分派下去的分工。
其中，駐防北山的張承志及李松部，各自分出一隊步隊，配合甲騎精銳出山接應(yīng)前來的百姓。
張承志繼續(xù)道，“景昭大人，營帳......只怕是......”
這河谷之中，起初也才不過是為五百余人扎下的一座營盤。
空置的營帳終有上限。
備用的隨軍營帳，如今的數(shù)量也是越發(fā)緊張了起來。
李煜倏然停筆，從桌案上抬首，眉頭緊蹙。
他顯然也是才想到這點兒‘細枝末節(jié)’。
是啊，人確實是越來越多。
比李煜最初設(shè)想的人數(shù)還要多，最終突破千人大關(guān)，只怕也不是不可能。
現(xiàn)在的問題是，一部分正在路上的百姓還沒趕到。
即便如此，營地甚至都快要住不下了，該怎么辦？
夜間苦寒，總不能讓新來的百姓圍著篝火席地而眠。
萬一凍死了人......
李煜下意識不愿如此。
放在過去，帳中的百戶張承志也只會忽略掉這樁不值一提的‘小問題’。
災(zāi)民如何平安過夜，那從來不是他們這些武人該考慮的事情。
亂世之民，能得一席棲身之地便是萬幸。
真正救他們脫離苦難，何必呢？
歷來朝廷救災(zāi)，眼前災(zāi)民活下來個五成，那就是天大的幸事。
史書上都可記為一樁‘善政’。
至于賑濟途中死去的那五成百姓......
以及更多沒能活著逃到官爺們眼皮底下的可憐人......
誰在乎呢？
所謂上仁下效。
當(dāng)下屬們選擇跟從李煜的仁德，再去看待這件曾經(jīng)再‘正常’不過的問題。
似乎一切都在變得不一樣。
于他們而言，友善對待百姓，從來不是做不到，只是愿不愿意的問題。
失去了往日銀錢的利益交纏。
活著的人擁有了一個共同的大敵——尸鬼，它們平等的危及所有人的性命。
無分男女老幼，無有高低貴賤之分。
正因如此。
官與民，兵與流，不同的階層，不同的社會角色，反倒是有了遠超以往的更多共情之處。
一切的私產(chǎn)都已經(jīng)成為過往云煙。
平等的死亡，反而催生出了別樣的‘平等’。
于是，人們不得不緊靠著那顆公心。
這是他們僅剩的可以寄托的希望所在。
這場規(guī)模浩大的災(zāi)劫，將舊時代的一切連根拔起。
卻也留下一片狼藉的荒原，供后來者根植。
一幅畫作被粗暴地撕扯，碎裂處便會露出畫作的底板。
就是這樣的空隙，便給了后來者張貼白紙，重新作畫的資格。
這便是福禍相依的道理。
......
李煜想了想，這才說道，“張百戶，派人去取石場的石料，用黏土把它們壘出些模樣來。”
河谷內(nèi)的采石場，有不少還算規(guī)整的石料存放在這里。
石頭壘個暖爐，再繞著暖爐壘出幾堵遮風(fēng)的矮墻。
這便能有個屋舍的基底。
余下的，便是屋頂和梁柱。
立柱可以用大塊兒的石頭頂替，屋頂需要的瓦片，也可以用大石上敲下來的石片替代。
所差的，無非就是作為橫梁的主木，還有搭造屋頂坡形的木板。
李煜繼續(xù)吩咐道，“張百戶，你只需組織百姓搬石，建好基底。”
“木材一類的物件兒，我稍后會交托給李松，由他來調(diào)度一批車馬和百姓出山樵采。”
張承志自無不可。
他抱拳拱禮道，“喏！”
打發(fā)了張承志，李煜喚來李松又是一番叮囑。
先把暖爐搭出來幾座，再圍上一圈石墻。
只要這兩日不下雨，晚上最起碼是凍不死人的。
這就給了李松帶人出山樵采的時機。
短則三五日，慢則六七日。
表面糊滿了泥巴和草根的土墻，很快就在北山河谷各處立了起來。
地面的幾塊石板上鋪滿了枯草，這便是‘床鋪’。
在李煜眼中已然是簡陋的不能再簡陋。
這樣的住所，只能讓人活著，僅此而已。
沒有什么舒適可言。
即便如此......
“娘，您快來坐下。”
又一支逃亡來的百姓，領(lǐng)頭的是一位曾來北山拜會過的里長。
營帳已然住滿了，領(lǐng)著災(zāi)民們?nèi)肷降膹埑兄荆汩_始把人往這些石墻里安置。
現(xiàn)在為止，這些石房子全都沒來得及封頂。
好在中間的暖爐和煙囪，搭的有模有樣。
步入石墻之內(nèi)，頓感暖意盎然。
逃災(zāi)的漢子一臉欣喜地將老婦人攙扶了進來。
在這處還稱不上房子的陋室之中，漢子扶著老婦人坐在暖爐旁擺放的石墩子上。
“呼......”
老婦人坐下后，長吁了一口氣。
烤著爐火，她哆嗦地雙手，逐漸變得平緩。
“兒啊......”老婦人感受著此刻的溫暖，猝然啜泣。
“娘，您這是怎么了？”
高大的漢子手足無措，不知母親為何突然悲泣。
或許，他心里是知道的。
只是無從寬慰罷了，只能紅著眼睛，與母親抱在一起。
李煜從未體會過他們這些升斗小民之苦，自然不會知道。
他們在山上躲藏度冬，住的是如何簡陋、擁擠......
遼東苦寒，夜間只能是人挨著人，借著那微弱的爐火取暖。
一切只是為了活著。
可今日睡下，閉上雙眼，誰又知道明日能不能睜得開眼？
即便在睡夢中，也不得不整宿憂心著頭頂棚屋會不會被積雪壓垮。
死亡成了他們身邊麻木的日常，它無處不在。
這便是百姓們所謂的熬冬，活著就像是種煎熬。
比之尸災(zāi)，有過之而無不及。
與之相比，此地簡陋嗎？
確實是簡陋的，但一路走來，心卻不禁熱了些許。
從進山坳口處的一碗姜湯，到護送他們進山引路的一什官兵。
再到眼前熱鬧的營地，還有空氣中飄著的飯食香味。
處處透著安心，處處都是活著的味道。
這樣的地方，即便再怎么簡陋，也能讓人真切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朝不保夕的日子，與此相比，如何不讓人潸然淚下。
“兒啊。”老婦人擦拭著止不住的眼淚，“咱們總算有個居所安身了。”
不是一群人為了活著而蜷縮在一起的草屋棚室。
是一處實打?qū)嵉姆孔樱M管它還沒來得及建好。
“是的娘，方才那位官爺言語過的。”
漢子復(fù)述著方才那位伍長說過的話。
“這里最大那位的將軍說了，只要賣力氣，修好了屋頂，這房子就歸我們自已住......”
試百戶李松只管帶人樵采拉回木料。
至于屋頂?shù)拇罱ǎ@些入住百姓自會爭先恐后地勞心勞力。
這些石墻環(huán)繞的房屋之基，自營建之初，便是以十屋為一院，合起來便是一甲。
這十戶百姓選出甲長，其中男丁相互幫襯，搭建屋頂。
更有甚者，那些早早住進營帳中的百姓，也紛紛懇請......
李煜只不過是允許他們自取石料、木料，搭建屋舍，這些百姓便當(dāng)即便是感恩戴德。
一個安身之居所，加之身側(cè)親眷......這便是百姓們求而不得的‘家’。
如此境遇，好似尸災(zāi)后的一場美夢......
只讓人留戀，再不愿回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