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尚未散盡的廣袤草原上，殘破的靶標和被“擊毀”的裝甲車輛殘骸，構成了一幅充滿后現代戰爭美感的蒼涼畫卷。
一場代號為“前鋒-2023”的方面軍級別實兵對抗演習，剛剛落下帷幕。
夕陽的余暉，將天地染成一片金紅。
演習導演部的臨時指揮方艙外，身著07式荒漠迷彩的趙蒙生和趙援朝父子二人，并肩而立，眺望著遠方正在集結收攏的部隊。
趙蒙生年過花甲，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如同一桿標槍。
他身上的氣勢，是那種從尸山血海中走過，歷經無數次鐵與火的淬煉后，沉淀下來的，山一般的厚重與威嚴。
趙援朝站在他身側，身形更顯年輕挺拔，卻自有一股凌厲如刀的鋒芒。
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邃，仿佛這片剛剛經歷了雷霆炮火洗禮的戰場，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盤剛剛結束的棋局。
“打得不錯。”
趙蒙生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你這套‘全域機動，立體穿插，節點破擊’的戰法，有當年我打猴子時候的影子。不過，你的手段更狠，也更刁鉆。”
趙援朝沒有接話，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他知道，能從自已這位眼高于頂的父親口中，得到一句“不錯”的評價，有多么不容易。
就在這時，一名身材魁梧、皮膚被高原紫外線曬成古銅色的上校，大步流星地從不遠處走來。
他的軍裝上還沾著塵土，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一頭剛剛經歷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搏殺，雖敗尤榮的草原狼。
他走到二人面前，停下腳步，雙腳并攏，敬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報告首長！藍軍108旅旅長，滿廣志，前來報到！”
他，就是被譽為“六邊形藍軍旅長”，在朱日和創造了無數次以少勝多、以弱勝強戰例的傳奇人物——滿廣志。
他所率領的專業化藍軍，是全軍最鋒利的“磨刀石”，無數雄心勃勃的紅軍部隊，都在他這塊石頭上，被磨得鼻青臉腫，狼狽而歸。
但這一次，他輸了。
輸得……
徹徹底底。
趙蒙生回了個禮，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些許，拍了拍他的肩膀：“廣志同志，辛苦了。你們18旅，打出了藍軍的威風，給我們20軍，好好上了一課。”
“首長過譽了?！?/p>
滿廣志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我們是被人好好上了一課才對。我們旅的指揮系統，從旅部到營部，被人一鍋端了。我的警衛連，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摸到，就全部被判‘陣亡’了。這種打法，我還是頭一回見，輸得心服口服?！?/p>
他說著，將目光轉向了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趙援朝。
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將軍，就是這次演習中，他真正的對手。
滿廣志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了對抗時的敵意，只剩下一種純粹的，軍人對強者的探究和敬佩。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困擾了他整整一天的問題。
“趙將軍，”
滿廣志的聲音沙啞而誠懇，“我復盤了很久，還是想不明白。我的特戰分隊，執行的是最高等級的靜默滲透，所有的行動軌跡，都經過了最精密的規劃，避開了你們所有的固定哨和游動哨。理論上，在他們抵達你的指揮部之前，你們不可能發現任何蛛絲馬跡?！?/p>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怎么知道，我會用‘暗殺’這種手段，直接來掏你的指揮部？”
所謂的“暗殺”，在軍事術語里，就是“斬首行動”。
是風險最高，但一旦成功，收益也最大的戰術。
趙蒙生聞言，也饒有興致地看向自已的兒子。
這個問題，他也很好奇。
在演習開始的第三天，當所有人都以為雙方會圍繞著某個高地或者城鎮，進行一場傳統的攻防拉鋸戰時，趙援朝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導演部成員都大跌眼鏡的決定。
他將自已警衛力量最強的合成一營，撤離了指揮部周邊，放到了三十公里外的一個無關緊要的隘口。
反而將一個工兵營和防化營，部署在了指揮部附近。
這在當時看來，無異于自殺。
等于將自已的大腦，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敵人的利刃之下。
然而，當滿廣志的藍軍特戰分隊，在夜色的掩護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紅軍指揮部，準備發起雷霆一擊時，他們等待的，不是毫無防備的指揮人員，而是上千顆早已預設好的，由工兵營布置的智能反步兵地雷，和由防化營釋放的，能瞬間癱瘓單兵作戰裝備的強電磁脈沖。
那支在全軍都赫赫有名的藍軍特戰分隊，連一聲槍響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在那片死亡區域里，被判定了“全軍覆沒”。
而趙援朝真正的指揮部，其實在五十公里外的一架預警機上。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完美的陷阱。
一個用自已指揮部作為誘餌的，瘋狂而致命的陷阱。
趙援朝聽到滿廣志的提問，終于笑了。
那是一種棋手在贏得一場精彩對局后，發自內心的，對對手的欣賞。
“滿旅長，我不是知道，我是推斷?！?/p>
趙援朝看著他，緩緩說道：“我對你的戰法，做過很深入的研究。從你擔任藍軍旅長以來，一共主導了33場師旅級對抗。其中，有28場，你都采用了非對稱戰術。而在這28場里，有19場，你的攻擊核心，都是圍繞著對方的指揮體系來展開的?！?/p>
“你的戰法，核心就是‘出奇制勝’。常規的陣地戰，消耗戰，從來都不是你的第一選擇。所以，我可以斷定，這次演習，你必然會劍走偏鋒。”
滿廣志點了點頭，趙援朝說的沒錯，這是他的作戰風格。
趙援朝繼續說道：“其次，是基于這次演習的特殊性。你要對抗的，是我第20集團軍。論裝備，論兵力，論體系，我們都占有絕對優勢。如果你選擇和我打一場常規的攻防戰，就算你能啃下我們一兩個陣地，最終也必然會因為兵力和火力的巨大消耗，而被我們活活拖死。這是數學題，不是戰術題。以你的指揮水平，不可能看不到這一點?！?/p>
“所以，你唯一的勝機，就是在我完成全部力量的展開和部署之前，用最快的速度，癱瘓我的指揮中樞。也就是你說的，‘暗殺’?！?/p>
最后，趙援朝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而且，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他看著滿廣志，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太想贏了。”
“擊敗一支普通的紅軍部隊，對你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但如果，你能在這場演習中，擊敗兵強馬壯的第20集團軍，擊敗我趙援朝。那么，你滿廣志的名字，就會在一夜之間，響徹全軍。你會成為朱日和真正的‘不敗神話’?！?/p>
“名揚天下，是每一個軍人畢生的追求。為了這份榮譽，你一定會選擇最激進，也最有可能創造奇跡的手段?！?/p>
“所以，我從演習開始的第一天起，就在等著你的特種部隊，來‘暗殺’我?！?/p>
趙援朝的聲音，平靜，清晰，卻又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滿廣志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他感覺自已的后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不是獵人，而是獵物。
他自以為神鬼莫測的致命一擊，從頭到尾，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對方不僅預判了他的戰術，甚至連他內心的欲望和野心，都算得清清楚楚。
這仗，還怎么打？
輸得，不冤。
許久，滿廣志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再次向趙援朝，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只有兩個字。
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