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云山中，昔日賊寇盤踞的巢穴已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簡陋的木柵寨墻被一段段依托山勢、用開鑿的青石和水泥壘砌的堅實墻體所取代。
山上山下，人聲鼎沸，熱火朝天。
以那兩百多名俘虜為主要勞力，在石雄率領的行動隊員監(jiān)督下，日夜不停地開山取石，攪拌水泥，砌筑工事。
他又通過外來商隊的名義，從附近村坊招募來的兩三千百姓，組成長長的運輸隊伍，如同蟻群般將磚石、木料、糧草源源不斷運送上山。
來幫忙搬運物資，修建防御工事的百姓們也得知驚人的消息。作惡多端的飛云山賊人已經被邊軍剿滅，然而這會賊人是幽州官僚的爪牙。
幽州刺史崔文遠惱羞成怒，要來攻打為賊人報仇。頓時就讓淳樸的百姓義憤填膺，咬牙切齒。別說有酬勞支付，就算沒有，也是奮力干活。
人多力量大！
短短時間內，一道初步成型的防御體系已見雛形，關隘聳立，壕溝初現，三道關卡橫貫在險峻的山道之上，將這座險峻山峰武裝得如同刺猬。
秦小六與劉沖站在剛剛筑起的主寨墻樓上，俯瞰著山下蜿蜒的道路和遠處幽州城的方向。
他們的任務不僅是占據此地，更是要像一顆釘子，牢牢楔入腹地，讓歐洲官僚們如鯁在喉。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不久，王善、張大膽率領著大隊精銳騎兵，人配雙馬，攜帶著大批弓弩等軍械涌上山來。
這些騎兵甲胄鮮明，殺氣騰騰，帶來的不僅是常規(guī)的弓弩箭矢，更有數十架需要多人操作的腳踏式強弩，這些都是軍寨自制的守城利器。
張大膽一下馬，立刻招呼帶來的工兵營弟兄投入工作，指揮加固關鍵節(jié)點，挖掘隱蔽的戰(zhàn)壕，甚至開始規(guī)劃修建能夠交叉火力覆蓋山道的碉堡。
他們的專業(yè)加入，使得防御工事的質量和效率瞬間提升。
王善將秦小六拉到一邊僻靜處，低聲道：“六哥，這只是頭一批。后面還有大家伙，幾架床弩會拆散了通過水路運來，都是咱們軍器監(jiān)自己打造的，干凈我有編號，查不出源頭。”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大人有明確交代，若那崔文遠真敢親自來……有機會，就把他永遠留下。我本部人馬已在外圍待命，你們放手干，不必有后顧之憂。”
秦小六眼中寒光一閃，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他深知自己在純粹武力上或許不如王善、魯真等人，但此次獨當一面，正是秦猛托付給他，也是他證明自己、立下大功的絕佳機會。
“放心，他若敢來，我必叫他知道，這幽州地界，究竟誰說了算！”
他心中暗下決心，不僅要守住飛云山，更要借此機會，重創(chuàng)甚至除掉崔文遠，徹底打掉對方的囂張氣焰。
恰在此時，幽州城內的暗線快馬傳來消息：崔文遠聞聽崔勝被擄，勃然大怒，已下令調集兵馬，幽狼衛(wèi)，似有親自出馬踏平飛云山之意。
“哼，果然來了，這是自尋死路！”
秦小六與王善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殺意和必勝的決心。飛云山，已如網以待。
……
幽州城，刺史府的數道調兵命令，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在幽州城內激起千層浪。
崔文遠盤踞幽州二十余載，其根基之深遠超常人想象。
明面上，有楊爍統(tǒng)領的八千地方廂軍，這支人馬甲械精良，糧餉充足，是崔文遠耗費巨資、一手培植起來的嫡系力量，也是他敢于叫板邊軍的最大底氣。
暗地里，除了刺史府的數百親兵，更有那支鮮為人知、專司陰私勾當的“幽狼衛(wèi)”也在悄然集結。
一隊隊官兵從各處營房開出，在城門內的校場開始列隊。
輪休的軍士被緊急召回，鐵甲的碰撞聲、軍官的呼喝聲、戰(zhàn)馬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打破了城池往日的秩序。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肅殺之氣，尋常百姓紛紛避讓，商戶也提早收了攤，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籠罩全城。
負責后勤的蘇騫忙得腳不沾地，指揮著屬下清點糧草、調配軍械車輛，一副盡心竭力的模樣，只是偶爾看向刺史府方向時，神色復雜。
然而，崔文遠想“悄無聲息”地集結大軍純屬一廂情愿。
他這邊剛剛動作，以馮財為首的暗部人員便已按照石地虎的指示，將精心編織的消息散播出去。
“聽說了嗎？崔使君調兵，不是去打什么山賊，是要跟邊軍干仗啊！”
“什么？邊軍？他們不是剛剿了飛云山的惡賊嗎？”
“哼，官字兩張口！誰知道怎么回事？可千萬別打起來，倒霉的還是咱們老百姓！”
流言如野火燎原，迅速傳遍大街小巷。
更致命的是，許多家中子弟在廂軍服役的百姓聞訊，頓時慌了神，自發(fā)地涌向各處軍營駐地。
“兒啊！快回家吧！給那狗官賣什么命啊！”
“娃他爹！這仗不能打啊！快跟我們回去！”
“當家的，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娘倆可怎么活啊！”
哭喊聲、哀求聲響成一片。
不少軍士看到自家親人淚流滿面的模樣，本就對莫名調動心存疑慮，此刻，更是士氣低落，躁動不安。軍營門前，頓時亂成一團。
端坐刺史府，正準備誓師出征的崔文遠聞報，氣得臉色鐵青，一把將手中的茶盞摔得粉碎：
“混賬！這群該死的賤民！安敢如此霍亂軍心？”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殺機畢露，真想下令將這群無知蠢婦統(tǒng)統(tǒng)驅散，甚至……但他殘存的理智告訴他，若真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對軍屬動手，恐怕未等出城，這軍心就先潰散了。
他強忍下這口惡氣，咬牙切齒地吼道：“出榜！快出安民告示！就說本官此次興兵，是為營救被飛云山賊寇擄走的漕運副使崔勝，是為剿滅為禍地方的山賊，保境安民！與邊軍無關！”
一時間，崔文遠不得不按下焦躁，先費盡心思去安撫內外，穩(wěn)定軍心民心，出征的節(jié)奏被打亂，心中對“飛云山賊人”的恨意更是滔天。
城北，邊軍帥司。
帥司大帥吳振同樣得知了崔勝被擄和崔文遠緊急調兵的消息。他先是驚愕，隨即陷入深深的困惑。
“飛云山賊人擄走崔勝？”吳振捻著胡須，在堂內踱步，“這……此事透著蹊蹺。誰人不知，那飛云山賊寇與崔刺史關系匪淺？這豈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下首的將領們議論紛紛。虎賁軍的三衛(wèi)將領。以往都懷揣著競爭的心思，此刻卻難得意見一致。
“大帥，此事明擺著是崔文遠自家后院起火，狗咬狗一嘴毛！”
“正是！定是分贓不均，起了內訌。我等樂得看戲，何必插手？”
“哼，他崔文遠囂張跋扈，今日也算嘗到苦果！依末將看，咱們就該緊閉營門，免得沾上一身腥臊！”
邊軍與地方官府矛盾積怨已久，眾將是厭惡極了，對崔文遠的倒霉大多抱著幸災樂禍的態(tài)度。
吳振微微頷首，也覺得此事邊軍不宜貿然介入，免得引火燒身。
然而，就在這時，一名親兵飛奔入內急報：
“報——大帥，諸位將軍！
崔刺史已下令廂軍集結，準備開赴飛云山！
但城內無數百姓，特別是軍卒家眷，聚集在各軍營外哭喊阻攔，情形甚是混亂，恐生大變！”
“什么？竟有此事？”吳振聞言，豁然起身，臉色變得凝重。
他可以不理會崔文遠的家事，甚至可以坐視其剿匪失利，但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幽州城內發(fā)生軍民沖突，釀成民變！
一旦局勢失控，后果不堪設想。
“唉！”吳振重重一嘆，“多事之秋啊！我等雖不愿管他崔文遠的閑事，但為保幽州安定，防止事態(tài)惡化，卻不能袖手旁觀。
諸位，隨本帥前往看看，務必安撫好百姓，穩(wěn)住局勢！”
說罷，吳振立即點齊親衛(wèi)，帶著趙起、侯永等一眾將領，急匆匆離開帥司，趕往城中騷動之處。
人群之中，飛虎衛(wèi)主將趙起眉頭緊鎖，沉默地跟在吳振身后。
他遠比同僚們想得更深。崔勝被擄、飛云山賊人作亂、崔文遠暴怒調兵剿匪、百姓哭營……
這一連串事件看似混亂，卻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在暗中串聯。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膽大妄為、屢創(chuàng)奇跡的年輕身影——秦猛。
“飛云山賊人……偏偏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崔勝被‘山賊’擄走……”趙起心中暗道，一種直覺涌上心頭。這事沒這么簡單，肯定有人暗中推動。
“秦猛啊秦猛，飛云山的事，崔勝被擄的事，這一切的背后，是否都有你的影子？你小子……是開始動手了么？或是又在下一盤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