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名為政治的紙牌桌上，算計是每一個玩家的本能。
也正因為彼此都知道對方會算計，會權(quán)衡，會解讀。所以，每個人會有什么動作，這些動作又在表達什么意思...
其中都有規(guī)律可循。
他們不來找自己，李斌也不會主動去找他們。
畢竟，自己好歹也是府同知，自己若是主動上門...
李斌倒是相信，像月湖陸氏，絕對會大開中門迎接自己。一些催稅，或是攤派，他們也會愿意幫自己辦。
但事后，這個從屬關(guān)系就變了味道...
若是他們有令自己為難的事找上門來，自己辦還是不辦？
在這種事情上面，誰先主動，誰就容易落入下乘。
而現(xiàn)在，他們主動了！
按理說，李斌應(yīng)該感到高興。
這意味著，自己不僅完成了債券的發(fā)行工作，募集到了這樣一筆，能夠確保歲辦額鹽優(yōu)先生產(chǎn)的柴草費用。
在快速完成支援三邊的正鹽生產(chǎn)后，再開足馬力生產(chǎn)余鹽，以推進寧紹鹽的北進計劃。
更是隨著寧波四大望族主動低頭，算是正式在寧波，站穩(wěn)了腳跟。
接下來，自己只需要再往來走動走動，一般政令的通傳，在寧波將不再是問題。
可眼下，李斌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不理解...
他們?yōu)槭裁磿鋈坏皖^？
他們又為什么會忽然哄搶這樣一個，從經(jīng)濟收益上看，對他們而言完全不合算的債券？
最要命的是，從邏輯上說，如果他們的搶購債券的目的，不是為了經(jīng)濟利益，那剩下的結(jié)果，只能指向政治利益。
這特么不要命了嗎？！
經(jīng)濟上的斗爭、市場上的競爭，罪不至死；而政治的碾軋，一個不小心，那就是必須得死...
一旦你失敗了，哪怕理論上你罪不至死，那特么也得弄死你丫挺的，以絕后患。
聰明人，想得往往都很多。
而有大同的先例在前，李斌又不得不多想：
沒辦法，怕啊！
人生在世，誰不怕死？
李斌可不想自己身后也得個“忠愍”的謚號。
這謚號美則美矣，但這玩意，怕是沒有哪個當(dāng)事人想要...
哪怕是換個平平無奇的“文正”呢？
好歹壽終正寢...
“額，這倒是沒有。道臺，可是有話要同他們講嗎？”
“沒有...這樣，你講講早上的經(jīng)過，詳細(xì)一點。還有這幾家來買債券時，是由府上下人出的面，還是外院管事出的面，你細(xì)細(xì)講一遍。”
“是，下官記得，早間...”
在劉知縣的講述中，認(rèn)購過程極其順利。
這些人家壓根沒有過問什么擔(dān)保、抵押，能否如期償還等等問題。
多是一進門，便報數(shù)字交錢，然后拿上縣前鋪役吏數(shù)好的債券認(rèn)購憑證，轉(zhuǎn)身就走。
而絕大多數(shù)的人家，都只派了各自府上的外院管事出面認(rèn)購。
“倒是那月湖陸氏的陸君美，親至縣前鋪。當(dāng)時下官還想著邀其去縣衙坐坐，吃杯茶水，他卻笑著婉拒了。只是，他也沒讓下官給道臺帶什么話...”
聽完劉知縣的話后，李斌嘴里喃喃著，提起筷子，繼續(xù)吃起了午飯。
陸偁，陸君美...
這個人的名字，李斌在寧波府的“本地貼黃”中見過：
弘治六年的進士，初任監(jiān)察御史，后官拜福建按察副使，提巡海道。
單純從履歷上講，這人和自己一樣，都領(lǐng)過分巡道。只不過不在同一個地方罷了...
當(dāng)然，在想到這位的同時，李斌也不得不感慨月湖陸氏為何能在這豪強林立、文風(fēng)鼎盛的江南，被稱為寧波府四大望族，就連出了狀元的姚家都比不上它...
原因很簡單：他姚家，如今不過是父子雙進士。
而這陸家，他特么的是父子四進士！
其長子陸鈳，正德九年進士，初授兵部車駕司主事，今為安慶府知府；
其二子陸銓，嘉靖二年進士，左順門事件后，由刑部山西司主事遷為兵部武選司主事；
其三子陸釴，更是重量級人物：正德十六年科榜眼，翰林院編修。左順門事后，被外放去了李斌的老家湖廣，任湖廣按察僉事...
一個四品知府，一個五品按察僉事，一個六品主事。
這陸偁三個兒子的品秩，都特么能湊出一個順子了...
家族底蘊強得嚇人。
而面對這種豪強的主動示好，雖然沒想明白對方想干嘛。
但保守起見，也為了平衡和穩(wěn)定，中午吃過飯后，李斌便提筆寫了封拜帖，差人送去了陸府。
作為寧波四大望族之一，陸府的規(guī)模自然小不了：
在月湖煙嶼上，一座座屬于陸氏族人的宅邸共同構(gòu)成了一個龐大的“陸府建筑群”。
它左鄰護城河，右接月湖。
就像是一個小型的半島，清波綠水環(huán)繞而過。
若是沒人領(lǐng)路，在這片“尚書第”、“榜眼第”交織的宅院建筑中，李斌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到陸君美居住的宅院。
（大概就是這一塊）
當(dāng)然，提前遞過拜帖的李斌，在來到陸府附近的尚書坊時，陸君美府上的管事便早已帶人候在那塊，為紀(jì)念陸家先祖——英宗朝刑部尚書陸瑜的尚書牌坊之下。
之后的一切，倒也不出李斌的意料。
在被那管事領(lǐng)至陸君美宅前時，對方早已大開中門。
入內(nèi)，看茶上座。
自中門相見開始，李斌便持晚輩禮，面對陸君美。
而陸君美，也先是以覲見上官禮，同李斌客套了一番后，“虛偽的禮貌”才轉(zhuǎn)為對待子侄輩的“虛假的親近”...
一番可能會被人瞧去的“作秀”，雙方就好似心有靈犀一點通似的。
身為浙江按察僉事的李斌，以晚輩禮見原任福建按察副使的陸君美，誰都挑不出錯漏；
而陸君美，以子侄禮，接待李斌這位，其子之同年。
亦是在外人看來，親近又熱情...
在出演完這場好戲后，李斌和陸君美，都對這第一次見面表示了滿意。
對李斌來說，今日陸家的表現(xiàn)，不亞于是表態(tài)：李斌，自己人！
對陸君美來說，瞧瞧！
上午剛交完錢，下午拜帖就到了...
眼前這位年輕的同知，嗯...上道！
沒讓老夫的面子掉地上。
雖心思各異，但暫時性的目的，竟也意外的趨同。
在雙方都有意的維護下，整個陸宅中的氣氛顯得十分融洽。
李斌先是向其請教按察司的差事如何辦理、海道一事上又有何需要注意的地方，陸君美也都有問必答。
倒是講了不少有關(guān)海防、福建的事情...
而這一嘮，便是一個時辰。
待到火候差不多時，李斌這才順著請教的話題，說起了自己來此的目的：
“說來有些冒昧，小侄此番來訪，實為這兩浙鹽務(wù)、籌備柴草一事心煩意亂。特來求世伯相助的...”
“今日債券發(fā)售，小侄先謝過世伯慷慨解囊。可如今，銀子有了，但這路子...只怕還要麻煩世伯，幫幫忙，幫我采買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