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等讀書識禮難道就是為了科舉出仕，為了身居高位安于享樂而不顧萬民于水火......”
魏廣德說出想要請朝廷降檔簡辦榮恩宴的想法后，雙眼就環(huán)視眾人，看他們的反應(yīng)。
這樣的事兒，以他這個小小進士肯定是不夠資格的，在魏廣德看來，至少也得2/3以上的新科進士同意才行。
民主很重要。
沒讓魏廣德失望，這會兒的進士們還沒有步入官場，自然沒有被官場那些不好的風(fēng)氣影響，在聽到魏廣德的想法后都是眼前一亮。
確實，榮恩宴的規(guī)格很高，每次舉辦靡費的銀錢也是不少，傳聞每次耗費高達千兩之巨。
至于說讓進士們?yōu)闉?zāi)區(qū)捐款？
對不起，在現(xiàn)在這個時代，更多的其實都是為本鄉(xiāng)本土捐資助困，可沒有為外省提供幫助的意識。
是的，在這個時代里，鄉(xiāng)土觀念很重。
當(dāng)官了或者發(fā)財了，為宗族子弟、鄉(xiāng)親父老提供一些幫助，修橋鋪路啥的，都是義務(wù)，這個大家都能接受。
可是要說江西福建的進士掏錢捐助山陜?yōu)拿瘢蠹铱蓮膩聿粫ハ搿?/p>
該不該捐？
該捐。
該誰捐？
自然是山陜的士紳。
當(dāng)然，在進士們看來，既然朝廷國用不足，那么精簡一些不必要的開銷也是應(yīng)該的。
榮恩宴，對于他們進士來說，更多的就是那種榮耀，畢竟是科舉最高規(guī)格的宴會了。
至于宴會上是美酒還是清水，佳肴還是稀粥，是真的不重要。
“好，我支持。”
“對，我也覺得這樣好。”
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還是郭東，也就是最開始說話的那人，他是山西人，對魏廣德的傳臚身份也是有點陰陽怪氣的，不過在這個時候也是最先出聲支持的，雖然提前到了京師沒有親眼看到家鄉(xiāng)的慘狀，可是家信字里行間他也能看出許多。
而第二個出聲支持的是何邦禮，他這時已經(jīng)起身大聲對其他同年念道：“先師有云，子貢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我等皆為圣人門徒，當(dāng)此百姓受苦之際，正該秉承先師所言，周濟百姓。”
隨著他話音落下之時，郭東一桌的山西進士紛紛起身附和，隨之江西和福建進士也都起身支持魏廣德的意見。
魏廣德看到眾人的注意力都轉(zhuǎn)移到自己身上，隨即站出來向中進士拱手一揖，道：“前朝司馬相公曾作《訓(xùn)儉示康》，那是廣德見到此文章時還小，但也是大為觸動。
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
當(dāng)此國朝只用不足，我等不僅要學(xué)習(xí)司馬相公溫良謙恭、剛正不阿，更應(yīng)該學(xué)習(xí)他勤儉節(jié)約，不喜奢侈。”
說道這里，魏廣德略一停頓才繼續(xù)說道：“只是，正如書中所言，‘君賜不可違’，榮恩宴可以照常舉辦，只是降低菜品等級甚至就以清水饅頭亦可，我們要的是那份皇上賜宴的榮耀，那是對我們十年寒窗的一個認可。”
說完話，魏廣德又看看樓上的幾十位進士，“此榮恩宴是皇上對三百進士的褒獎，我們不能代表，所以我意馬上尋找更多的同年，曉之以情，我想大家都不會反對的。”
“嗯，我們這就去找其他人，說說山陜?yōu)那椋氡囟紩w諒。”
夏可范也說道。
隨即眾人下樓，又和樓下的進士們說起此事，聽聞山陜地震損失如此巨大，數(shù)十萬百姓因此喪生，更有無數(shù)百姓因災(zāi)流離失所，自身一口答應(yīng)下來。
很快，這酒樓里近百新科進士被魏廣德分成幾路分頭行動。
魏廣德做為傳臚，是這些進士中名次最靠前的，至少在人找到諸大綬、陶大臨和金達前，眾人自然就是以他為首。
魏廣德帶著一些江西、山西和福建的進士前往禮部衙門，因為榮恩宴是禮部負責(zé)操辦，到目前為止他們還不知道嘉靖皇帝下詔派何人負責(zé)代表他主持明日的榮恩宴，在這個時候也就只能找到禮部陳情。
而其他人則分別沿大街尋找其他同年，還有三路分別前往浙江、南直隸和江西會館，尋找本次殿試的一甲三人。
說起來，魏廣德也是在提起此事后才想到，這么操作一番，似乎有利于他在同年中威望的積累，一開始魏廣德還真沒想到這上面去。
自然，他是希望找不到狀元、榜眼他們的，但是魏廣德卻不能宣之于口，還必須主動說起此事，否則事后必為人所記恨。
能考到進士的，肯定有書呆子，但是畢竟是少數(shù)，其他人事后也必然反應(yīng)過來。
所以，魏廣德不打算留下這個口實，無論怎么說，都是他提出并倡導(dǎo)起來的，自然在之后分派人手尋找同年和陳情兩件事上要主導(dǎo)下來。
很快，人手分配妥當(dāng)，魏廣德就帶著勞堪、郭東等進士直接往禮部衙門去，而夏可范等人則四處找人。
剛剛完成了御街夸官的儀式，懸掛了皇榜后禮部主要官員正聚在正堂里面安排明日的榮恩宴，不僅尚書王用賓在座，左侍郎吳山也在，這二位自然就是掌握禮部話語權(quán)的人。
王用賓已經(jīng)老邁，這些年身體并不好，已經(jīng)上了致仕折子，只是嘉靖皇帝那里還一直拖著沒批，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等他做完這次殿試儀式后再批紅。
而吳山就更有意思，前年還是禮部左侍郎，之后改遷吏部左侍郎，這次殿試儀式卻又被嘉靖皇帝派到禮部輔佐王用賓處理政務(wù)。
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吳山應(yīng)該就是嘉靖皇帝選擇的接班王用賓禮部尚書之職的人。
吳山也是翰林出身，歷任翰林院編修、禮部左侍郎、吏部左侍郎，可以說走在標(biāo)準(zhǔn)的翰林通往內(nèi)閣的道路上，所以雖然此刻他還是吏部的人，吏部諸人對他卻是俯首帖耳。
此時他們兩人正會同左右侍郎詢問儀制和精膳兩清吏司的郎中，明日榮恩宴的準(zhǔn)備情況。
很快，一名小吏就興沖沖到了門外請求入內(nèi)，告知有重要事務(wù)稟報。
王用賓這會兒已經(jīng)有點累了，畢竟上了年紀，這次也是因為涉及三年一屆的掄才大典，他這才又回到衙門辦公，忙碌了這么久就有點支持不住。
吳山見狀，連忙叫那小吏進來報事。
小吏進門急忙躬身施禮道：“見過大宗伯，見過幾位大人。”
“有什么事兒，快快說來。”
吳山立即接話道，盡快處理完這頭的工作，也好讓王用賓王尚書可以先回去休息。
“稟報大人，外面有上百進士匯聚，說要面見大宗伯陳情，小人不敢隱瞞只能馬上來稟報。”
那小吏看到退在一旁的兩個郎中，知道剛才這里正在討論事務(wù)，所以馬上匯報道。
“上百進士？”
此時，不管是已經(jīng)疲憊的王用賓還是吳山，亦或者左右侍郎都是驚訝的合不攏嘴。
這今天剛剛進行了傳臚大典和御街夸官儀式，別是其間出了什么岔子，讓這些新科進士不滿。
說實話，做官的，最怕就是這樣的事兒。
當(dāng)然，對方是進士，其實已經(jīng)有了官身，還好掌控很多，他們其實最怕惹上的還是國子監(jiān)和那幫秀才舉人。
上百人，人數(shù)不少了，群情洶涌，要是安撫不好怕是要出大事兒。
“人呢？”
吳山當(dāng)機立斷問道。
“我讓他們進了大門，在二門外候著。”
那小吏急忙又躬身道。
“你處理的很好，他們說有什么事兒嗎？”
吳山繼續(xù)問道。
“沒有，他們就是說要請面見大宗伯陳情，還有進士在趕來，我進來通報那會兒，又有幾名進士跑進了大門。”
那小吏急忙回答道。
“為首之人是何人？是諸大綬還是金達？”
在吳山看來，能夠號召到新科進士的人，要么是本次殿試的狀元公諸大綬，要么就是探花金達了。
說起來，金達作為會元，本應(yīng)該是狀元的最有力爭奪者，至于殿試為什么掉下去了，吳山還是很清楚的。
他其實和金達是一類人，吳山是江西高安人，雖然和嚴閣老是老鄉(xiāng)，但兩人政見不合。
吳山看不慣嚴世番陰險狡詐，自私貪婪的做派，所以當(dāng)初嚴嵩想要和他接親被吳山斷然拒絕，兩家因此有了間隙。
這個時候的吳山，其實最怕的就是金達對于丟掉狀元頭銜的不滿，雖然傳臚大典上沒有表現(xiàn)出來，可是就怕萬一。
這次從殿試到現(xiàn)在御街夸官，所有的儀式都有他全程參與，所以就他所知，并無不妥當(dāng)之處，他很難理解進士們跑到禮部衙門來鬧什么。
“報大人得知，為首之人是二甲第一魏廣德。”
小吏急忙說道。
來之前，他就知道茲事體大，所以進來通報前就問清楚了詳情，只是進士們來此的原因沒有問出來。
“魏廣德？”
聽到這個名字，吳山就是皺眉。
這人他自然是見過的，去年臘月二十九的江西會館他是去了的，當(dāng)時這個魏廣德還湊到他身前說什么久仰大名之類的話。
說實話，魏廣德給吳山的印象并不怎么好，主要還是當(dāng)時看他不斷在獻媚他們這些江西籍在朝官員，讓吳山覺得此人有點趨炎附勢。
至于會試和殿試名次的變化，他也聽同僚說過，似乎是今上乾綱獨斷的結(jié)果，也不知道這位的尾巴怎么就搖到嘉靖皇帝跟前去了。
他側(cè)頭和禮部尚書王用賓小聲交流兩句，還能怎么辦，自然是不能避而不見的，至少也要先把事兒弄清楚再說。
隨即，王用賓就開口用蒼老的聲音說道：“你去讓那個魏廣德進來。”
那小吏答應(yīng)一聲正要轉(zhuǎn)頭出去，吳山又開口說道：“你問問，他們領(lǐng)頭之人都有誰，讓他們也進來。”
在吳山看來，魏廣德這人才十六七歲，還是個少年郎，按理說不該有這樣的號召力，怕不是被人當(dāng)了槍使。
把帶頭之人都叫進來，到時候看看到底是誰在使壞。
雖然吳山不喜魏廣德，可也不能讓人在自己跟前害了同鄉(xiāng)，更何況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剛剛步入官場。
官場兇險，可不只是隨便說說。
很多時候你稍不注意，或許僅僅是非常不起眼的小事兒，得罪人你都不自知，就會讓你付出嚴重后果。
小吏出來到了二門，就發(fā)覺似乎人有多了，連忙詢問左右，得知就他進去通報那會兒又有兩伙十來名進士進了大門。
小吏來到魏廣德身前躬身行禮道：“請問老爺，你們此次要向大宗伯陳什么情，大宗伯已經(jīng)允許你們?nèi)雰?nèi)，可是這么多人......”
說著小吏就看著魏廣德身后烏泱泱一大群人，話沒說完，意思卻是很清楚，不可能全部都進去吧。
小吏的意思，魏廣德自然清楚。
其實來的時候魏廣德就已經(jīng)想到了，禮部大門好進，可是見到大宗伯的話，不可能全部人都進去，只會是出幾個代表。
魏廣德心目中除了自己是一定要去的外，郭東也帶上，何邦禮也進去，勞堪也跟著。
至于一甲的那三位，如果找到他們，趕得及的話，讓他們領(lǐng)頭其實也好。
這也是科場的規(guī)矩了，一般都是名次靠前的人帶頭。
如果那三位沒來得及趕到，那就只能自己出頭了。
對于出這個頭，魏廣德覺得倒是無所謂，只要不做過火，不惹惱了西苑那位，其他的都不重要。
回頭對著眾進士，魏廣德就把自己的意思說了下，大伙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魏廣德，目前是這里殿試名次最高的，自然可以代表他們，而郭東是山西人，何邦禮也知道很多消息，他們進去自無不可。
其實，最好是有陜西籍進士就最好了，畢竟他們知道的信息肯定更多。
只是可惜，今年陜西考起的那兩位，現(xiàn)在都還沒趕來。
在眾進士看來，受過圣人教化的他們，知道陳情何事，自然責(zé)無旁貸要趕來助陣的。
很快，其他人都表示了對魏廣德提議的認同，讓魏廣德說出的幾人代表他們面見大宗伯。
其實也有不少人心中可惜，不僅是因為到這個時候還沒見到狀元榜眼和探花趕來助漲聲勢，更可惜的是自己和這個傳臚不熟，沒能跟著進去。
“拜見大宗伯，拜見各位大人。”
魏廣德帶著幾人跟著小吏進了正堂，意外看見吏部左侍郎吳山也在，雖然心里奇怪卻也沒表現(xiàn)出來，而是規(guī)規(guī)矩矩向著堂上的幾位大人躬身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