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典眼珠一轉(zhuǎn)，神態(tài)旋即恭敬了不少，道：“楊大人讓在下送信給誰？”
楊帆要李典送的信件，一封給哈剌章，一封給納哈出，楊帆說道：“吾與哈剌章將軍雖然立場不同，但對他本人很是敬重，神交已久，只是苦無機會認識，今日你帶我信件回去給他，也算我二人相識。”
李典望著兩封信，笑容苦澀，道：“我家將軍兵敗沈陽，恐怕當(dāng)不得楊大人的夸贊。”
沈陽之戰(zhàn)，哈剌章一敗涂地，盡管李典不愿意承認，但事實就是，楊帆的軍事才能遠勝哈剌章。
楊帆卻擺了擺手，說道：“哎！哈剌章將軍進攻沈陽，乃是直入我遼東腹地，對我遼東產(chǎn)生的威脅，遠勝于巴圖之流，眼光毒辣，行事果斷，要本官說，哈剌章將軍可比巴圖等人強多了。”
來自對手的夸獎，讓李典的心情好了不少。
楊帆命人牽拉馬匹，送給了李典，又讓他帶上兩封信，離開了沈陽。
李典騎在馬上，時不時回頭望一眼，害怕楊帆命人將他給射殺了，結(jié)果李典的擔(dān)心是多余的，楊帆壓根就沒有要殺的意思。
望著李典漸行漸遠的身影，王圖輕聲說道：“大人，人馬已經(jīng)整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fā)趕赴鐵嶺，不過這李典是哈剌章的心腹謀士，將他放回去，真的沒關(guān)系么？”
楊帆嘴角上揚，說道：“李典有些本事，不過，本官能勝過他一次就能勝過他兩次，將他放回去給哈剌章、納哈出送信，便是在這二人之間埋下一顆釘子。”
王圖若有所思，道：“大人想要借著李典，用離間計離間納哈出于哈剌章？這……能成么？”
楊帆笑了笑，說道：“哈剌章慘敗退場，我軍馳援鐵嶺，這次四路殘元軍進攻遼東的作戰(zhàn)計劃，基本宣告失敗，從整個過程來看，哈剌章明顯拿其他幾路當(dāng)槍使，那三路對他不會沒有怨氣，作戰(zhàn)失敗，這最大的鍋該扣在誰頭上？”
王圖眼睛一亮，“哈剌章！巴圖其他三路人，肯定會將責(zé)任都推到哈剌章的身上！”
楊帆微微頷首，說道：“他人對哈剌章施壓，責(zé)任往他頭上甩，吾卻對哈剌章示好，此消彼長，就算哈剌章不心生反意，難道，其他人會一點懷疑都沒有么？”
遼東之戰(zhàn)，四路大軍齊發(fā)，讓楊帆看清了納哈出的實力。
對付強敵不可一味以武力硬碰硬，需軟硬兼施，爭取一切可以爭取的力量。
若能從中離間，讓納哈出麾下的將官離心離德，則納哈出勢力不攻自破。
歷史上朱元璋后續(xù)調(diào)集二十萬大軍壓境，納哈出麾下的將領(lǐng)見明軍勢大，有很多主動投降。
待大軍合圍之后，納哈出本人亦投降，還獲得了朱元璋的冊封，得以善終。
當(dāng)沈陽之戰(zhàn)落幕，哈剌章敗走那一刻開始，鐵嶺的危機就相當(dāng)于解開了。
楊帆率領(lǐng)姍姍來遲的牛昌軍，趕赴鐵嶺，正好趕上了巴圖親自沖陣，進攻鐵嶺城。
任憑巴圖再勇武，也無法在援軍馳援下，攻陷鐵嶺，只好含恨撤退，巴圖一邊退還一邊咒罵哈剌章無能，竟然沒有牽制住楊帆，更沒有攻陷沈陽。
沈陽、鐵嶺平定，楊帆又馬不停蹄地趕往開原與昌圖，將阿古達木與孟和擊退。
至此，歷經(jīng)十日，參戰(zhàn)人數(shù)總計約十三萬的遼東之戰(zhàn)，終于落下帷幕。
此戰(zhàn)，遼東處于被動防守，有山河關(guān)卡為依仗，陣亡人數(shù)在一萬一千人左右。
納哈出麾下四路大軍，合計陣亡為三萬人左右。
兩邊都損失不小，尤其是納哈出這邊，損失的都是能出城野戰(zhàn)的精銳。
楊帆之名，徹底在遼東打響。
以少勝多，以弱勝強，尤其是在沈陽城一戰(zhàn)，堪稱神來之筆。
金山，夜。
納哈出坐在主位上，聽巴圖喋喋不休地講述作戰(zhàn)經(jīng)過。
“哈剌章初時進攻長山畏首畏尾，出工不出力，后待兒出兵他才肯出兵。”
“哈剌章晚出兵就算了，進攻沈陽卻拿不下來，拿不下來也就罷了，還被楊帆打得落花流水，但凡哈剌章能再牽制楊帆半日，兒都可將鐵嶺攻下，義父！請您嚴懲哈剌章！”
納哈出國字臉，濃眉大眼，面容不怒自威。
他聽巴圖說完，又看了一眼阿古達木與孟和，問道：“你們兩個呢？你們也是這么想的？”
阿古達木輕聲說道：“將軍，我們兩個都在最北面與明軍交戰(zhàn)，卻也知道些作戰(zhàn)的經(jīng)過，哈剌章確實有過錯，此戰(zhàn)的關(guān)鍵，就在沈陽，他難辭其咎。”
孟和也在一旁附和，那意思很明顯，四路大軍里面，他哈剌章的責(zé)任最大。
納哈出眉頭微皺，忽聽外面侍衛(wèi)來通稟：李典求見。
巴圖冷哼一聲，嘀咕道：“好啊，打了敗仗自己不敢來，倒是派了個書生來！”
很快李典入內(nèi)，向納哈出行禮。
納哈出雖然是武人，但是對文士很看重，命人賜座之后才問起李典的來意。
李典輕聲說道：“將軍，在下這一次來是為哈剌章大人送信，大人兵敗沈陽萬分慚愧，本欲親自來請罪，可是他身上受了傷多處受創(chuàng)，而今正臥病在床，實在無法趕來，請將軍恕罪。”
納哈出笑了笑，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本將沒有要怪罪哈剌章的意思。”
這話一出，巴圖、阿古達木、孟和的臉色微微一變。
“不過沈陽之?dāng)±鄣萌娤萑氡粍樱緦⒕退阋獙捤∷峙萝娭胁环。菡虏『弥螅僮h賞罰。”
納哈出既表現(xiàn)出對哈剌章的仁義，又借著全軍的名頭，將來給哈剌章懲罰，也算是恩威并施。
李典當(dāng)即起身行禮，道：“李典代哈剌章將軍謝過您！另外，在下這里還有一封書信，乃是那遼東都指揮使楊帆所送，稱送給將軍您，將軍您看？”
送給我的？
納哈出猶豫片刻，一揮手：“念！”
李典領(lǐng)命取出書信，道：“大明遼東都指揮使司指揮使楊帆，久聞納哈出將軍之大名，然將軍不宣而戰(zhàn)，是何道理？將軍麾下四路大軍，巴圖麾下雖領(lǐng)精銳兩萬，卻有勇無謀一莽夫爾。”
聞言，巴圖氣得臉色漲紅，低吼道：“楊帆豎子安敢放肆！”
“阿古達木、孟和，雖有勇力卻無智謀，不過將軍手中之提線木偶爾，唯哈剌章將軍有勇有謀，吾甚欣賞……”
讀到這里，李典也發(fā)覺不對勁了，楊帆這不明擺著挑唆哈剌章與其他將領(lǐng)的關(guān)系么？
納哈出看了李典一眼，道：“李先生但說無妨。”
李典只好繼續(xù)頌?zāi)睿溃骸叭淮舜螘?zhàn)，納哈出將軍大敗而歸，楊帆想來將軍一定心有不甘，故在下恭迎將軍再戰(zhàn)遼東，又或者將軍不來，楊帆親率大軍直取金山，擒將軍往應(yīng)天。”
李典暗暗咧嘴，這楊帆也太狂傲了。
納哈出沒有生氣，而是對眾人說道：“你們都聽到了，楊帆此人不止行軍打仗厲害，攻心的手段也強啊，哈哈哈，不過他一封信就想離間我與哈剌章的關(guān)系，未免太天真了！”
巴圖、阿古達木、孟和三人互相看了看，都未說話。
楊帆在信中稱贊哈剌章，卻貶低他們?nèi)耍屓诵闹惺冀K有些不痛快。
后續(xù)，納哈出命李典帶了不少的補品回去給哈剌章，還好言安慰，讓哈剌章養(yǎng)傷，來日一雪前恥！
應(yīng)天，自胡惟庸案后，朱元璋裁撤宰相，設(shè)四處大學(xué)士。
華蓋殿大學(xué)士邵質(zhì)、武英殿大學(xué)士吳伯宗、文淵閣大學(xué)士宋訥，以及東閣大學(xué)士吳沉的地位扶搖直上。
此時，武英殿內(nèi)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好啊，楊帆這一戰(zhàn)打得好！以弱勝強，打出了我大明遼東軍的風(fēng)采！”
武英殿大學(xué)士吳伯宗微微一笑，說道：“恭喜陛下，遼東大捷振奮遼東軍民士氣，有楊大人在遼東，遼東無憂。”
東閣大學(xué)士吳沉亦喜笑顏開。
吳沉與胡惟庸的仇怨可太深了，當(dāng)初胡惟庸弄權(quán)中書省，吳沉就因為抨擊胡惟庸，差點被抄家。
楊帆力挫胡惟庸的陰謀，打倒了胡惟庸一黨，才有而今吳沉的上位。
吳沉說道：“楊大人有勇有謀，倘若讓他在遼東多待些年，未來鏟除納哈出，也不是不可能。”
聞言，華蓋殿大學(xué)士邵質(zhì)面露不悅之色，道：“吳大人未免太夸張了，據(jù)我所知，楊大人故意開口露出破綻，讓敵軍破了城門，讓敵軍入城，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設(shè)想，楊大人這是在豪賭！”
文淵閣大學(xué)士宋訥也表達了對楊帆的擔(dān)憂：“楊大人這一次雖然勝了，但用兵豈可次次冒險？萬一被敵軍破城長驅(qū)直入，整個遼東都有傾覆的風(fēng)險。”
四個大學(xué)士，兩個站楊帆，兩個則唱反調(diào)。
其實這種情況，楊帆早就有預(yù)料，在離開應(yīng)天前，有一次楊帆與朱元璋說起未來的內(nèi)閣。
就曾提出，這咨政的大臣不宜全部從翰林院等地選拔，這群書生做學(xué)問自然是一等一的，但是沒有從基層做起的經(jīng)驗，甚至連外放任職的經(jīng)歷都沒有。
這樣的人往往流于表面夸夸其談，更有甚者，會對武將常駐邊關(guān)，有莫大的敵意與防備。
楊帆才剛剛打出一場漂亮的戰(zhàn)役，邵質(zhì)與宋訥對楊帆的敵意與防備，就出現(xiàn)了。
這二人原本就不喜歡楊帆，更因為當(dāng)初山東曲阜的北孔案對楊帆恨之入骨。
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盯著遼東，就等楊帆犯錯，好對楊帆發(fā)難，結(jié)果楊帆化腐朽為神奇，沒有給他們機會。
與四人又商議了一些事情之后，四人告退。
毛驤悄然來到了武英殿道：“陛下，今日御醫(yī)又去了韓國公府上一趟。”
朱元璋“嗯”了一聲，道：“病情如何？”
“還是老樣子，體虛乏力，御醫(yī)給開了藥讓韓國公調(diào)養(yǎng)，陛下，還要繼續(xù)派人監(jiān)視么？”
自從胡惟庸倒臺之后，受牽連者多達千余人，韓國公李善長許是受了驚嚇，從此臥床不起，纏綿病榻。
“算了，人手撤回來吧。”朱元璋揮揮衣袖，道。
案子查了那么久，都沒查出胡惟庸與李善長直接勾結(jié)的證據(jù)，朱皇帝便不再難為他。
當(dāng)遼東取得軍事勝利的時候，大明的北征，也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明軍分兩路出塞北征，潁川侯傅友德為東路軍先鋒，在灰山大破元軍，隨后傅友德急行軍至北黃河。
這北黃河便是而今的西遼河，在北黃河遭遇殘元軍隊，敵軍一觸即潰，傅友德率軍星夜追擊。
北元的平章乃兒不花、太史文通等官員，被傅友德生擒。
明軍東西兩路并舉，西路軍以沐英為先鋒，從長城古北口出，一路攻城拔寨，相繼攻克了高州、嵩州、全寧，勢如破竹。
明軍所過之處，殘元軍隊往往一夜之間就會潰敗，西路軍在全寧稍作休整，便渡過臚朐河。
過河之后，明軍繼續(xù)北進進攻，兩個月的時間里幾乎是連綿不斷橫掃殘元的軍隊，就連殘元的知院李宣都被俘虜。
殘元見明軍銳不可當(dāng)，便又玩起了老把戲——跑，專門往人跡罕至處逃竄。
彼時，明軍已經(jīng)出征四個月有余，千里奔襲人困馬乏。
征虜大將軍徐達，遂下令，班師回朝，八月底，明軍北征的各部勝利班師。
前有遼東以弱勝強打退了納哈出的進攻，后有北伐大軍一路摧枯拉朽。
洪武十四年，對于殘元人來說注定是難以忘卻的一年。
就連納哈出的麾下將官，在得知明軍北征大捷之后，都開始暗暗動了別樣的心思。
偌大的元朝都沒了，就剩下北邊這一塊，還有東北這一塊。
乃兒不花、李通、李宣等相繼被俘虜，又或者戰(zhàn)死，北元朝廷人才凋零，反觀大明卻如日中天，聰明人早就開始為自己謀退路了。
就在這種曖昧的氣氛中，洪武十四年遼東的冬天，來了。
遼東，除夕夜。
紛紛揚揚的大雪灑滿人間，洪武十五年冬，遼東上下一片歡騰喜樂。
自遼東軍民合力擊退納哈出的進攻后，納哈出麾下兵將再無人敢襲擾遼東，看得出來，被打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