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大人，次輔大人，戶部題本我倒是沒太大意見，就是對船引分配，直接撥給勛戚五十張船引，是不是太過了。
須知，勛戚并不擅經(jīng)營，給他們也只會浪費，甚至為了獲利他們還會通過各種手段強行低價從市面上購買商品出海貿(mào)易，極容易引發(fā)事端。
這些船引，不如直接分給國內(nèi)大商戶，甚至朝廷可以競價分派這些船引，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或可為戶部今年的虧空買單，也未必不能實現(xiàn)。”
說話的是張四維，之前他就收到家族和其他大商人密議的結果，希望能拿到更多的船引。
鹽商，就是中國古代最富有的一批人。
靠著食鹽，他們積累了巨額財富，這些可都是從窮苦百姓口中摳得。
但他們并不以為這是一種利用權錢關系帶來的財富，而認為是子勤勞經(jīng)營所致，殊不知若無朝廷鹽法專賣，但是私鹽就能弄死他們。
一開始，這些人還不重視海貿(mào)之利，所以當初月港開海他們并未重視，也為參與其中。
但是現(xiàn)在不同了，隨著大量商人云集月港，他們也漸漸發(fā)現(xiàn)海貿(mào)巨大的利益，這才徹底領悟為何大明的倭寇之禍屢剿不絕的緣由。
實在太暴利了，雖然風險比販鹽高一些，但利潤也高啊。
別看食鹽暴利，但因為是劃分地域銷售，所以在鹽商眼中，販鹽的利潤是被限制死的。
雖然數(shù)額龐大，但卻已經(jīng)一眼看到頭。
可海貿(mào)不同，聽聞海外還有數(shù)十倍于大明的人口，而大明的手工制品絕對精美，擁有巨大市場，否則夷商也不會千里迢迢來大明貿(mào)易。
于是，鹽商鉆在一起，也開始討論起松江府開海之事。
月港機會已經(jīng)喪失，那就只能全力爭奪松江府。
張四維作為大商人在朝堂的代言人，自然得為他們發(fā)聲。
分給京城各衙門的船引，張四維肯定不敢打主意，那會得罪幾乎所有同僚。
而分給各省的船引，好吧，這些東西最后還是會落到這些大商人手里，或許會分出去一些，但大頭他們已經(jīng)吃定了。
剩下的，自然就是勛戚。
勛戚是厲害，可論權論錢，大商人其實也不在乎。
能背地里陰他們一把，自然也不會錯過這么好的機會。
“他們雖不能成事，但要壞事卻是不難。”
魏廣德沒開口，申時行已經(jīng)針對張四維的話反駁道。
“朝廷自有法度，難道勛戚還敢違抗朝廷命令。”
張四維馬上回答道。
“朝廷如何命令，難道真可以左右內(nèi)廷的態(tài)度？
張閣老，醒醒吧，此事宮里貴人斷不會因為我等奏疏就確定態(tài)度，一定會詢問勛戚的看法。
只要勛戚反對，此事斷無可能實現(xiàn)。
在貴人眼里，前朝就是替他們治理國家，而勛戚才是拱衛(wèi)皇權的利器。”
申時行說的很直白，勛戚和文官集團出現(xiàn)矛盾，宮里一定會偏向勛戚而絕對不會支持文官集團。
實際上到這個時候，皇室對文官集團的防范多過對勛戚的猜忌。
畢竟，大權已經(jīng)在文官集團手里，所以京營和皇宮的房屋，全部都在勛戚手中，即便京營戎政是兵部侍郎擔任，但更多還是為了拿到足夠的糧餉。
京營各部統(tǒng)兵的將官，可大多都是武勛出任。
兩個人為此激烈爭執(zhí)，這也是魏廣德有意引入申時行的目的。
此時目的達成，他很欣慰的坐在那里，老神在在聽著二人紛說。
而左手位置的張居正，聽到兩人爭執(zhí)不下，其實他能多少猜到張四維的心思，不過這次就算張四維是他那邊的，也不能遂了他的心愿。
很簡單，張居正不是短視之人。
本心，他也不愿意那船引交給勛戚那幫蛀蟲，可為了朝令能夠穩(wěn)妥進行，就不得不仰仗勛戚。
這次事，若勛戚不能得到好處，還真可能給廢掉。
何況，正在布置清丈北直隸田畝之事，就涉及不少勛戚、宗室在京畿附近田莊。
這是一場交易，勛戚承諾未來按律交足田賦，因為佃租雖然穩(wěn)定，但不夠暴利，還是做生意來錢快。
這，不止是在勛戚里達成共識，其實文官何不是如此認為。
雖然張居正認為這種只認錢的風氣不好，但魏廣德的意見也對，朝廷只要制定相關政令，不管是勛戚、宗室，還是士紳豪族，皆可經(jīng)商獲利，有何不可？
雖然難免有人會依仗權利胡作非為，只要朝廷堅持底限，對于過線的堅決打擊，如此社會氛圍也就不會糜爛。
這其中，再次體現(xiàn)出都察院的重要性來。
若都察院瘋狗能一如既往，還真不怕會走大最壞的局面下。
“好了，你們都不要爭了。
都是在為國事操勞，我們既然是在商議，自然就要集思廣益。
善貸，你聽了子維和汝默的意見，是何看法？”
張居正把問題拋給魏廣德，只是不方便直接上來就否了張四維的小心思。
“此議本就是我提，戶部商議后也并未修改，我自然不會反對。”
魏廣德看了眼張居正，笑著說道。
“嗯，善貸所言極是，若是不妥，戶部商議題本時就會有人提出、商議。
既然已經(jīng)成文，可見戶部并未覺得如此安排不妥。
子維，除了船引分配之事，你還有其他認為不妥之處嗎？”
張居正沒有表態(tài)，但直接跳過此事，其實已經(jīng)足夠說明意見了。
張四維得不到張居正的支持，自然也沒法繼續(xù)胡攪蠻纏。
稍微低頭思考后就搖搖頭，“沒有了，其他都可行。”
“汝默，你呢，可有何不妥之處，若是也沒有沒那就只會戶部，上正式奏本，請宮中圣裁。”
張居正看向申時行問道。
“沒有，戶部題本可行。”
申時行也不反對，當即認可道。
“既然如此，子維，下來你給戶部遞個條子，讓他們盡快正式上奏此事。
松江府開海一事，爭取年初正式實行。”
張居正一錘定音道。
到這時候，魏廣德和張四維、申時行都起身向張居正拱手行禮。
張居正擺擺手，又往下壓一壓，示意大家都坐下，這才繼續(xù)說道：“另外，汝默，清丈京畿各處田莊的事兒，可計劃妥當。”
“已經(jīng)安排好，隨時可行。
只是時近年關不到倆月，清丈怕是年前難以完成，不若推到年后開始。”
申時行被召入內(nèi)閣，其實主要就是配合張居正清丈田畝。
各省清丈的公文已經(jīng)下發(fā)，讓地方上各自制定計劃，上奏起始時間，而兩京特殊。
北直隸的清丈，實際上是由張居正親自負責，以及時應對勛戚的反應。
不過有了松江府開海的契機，勛戚為了不惹出麻煩，影響到船引分配，所以私底下也同意讓官府派人對他們的田莊進行丈量收稅。
于是，這事兒就被張居正委派給申時行負責，他則是總督兩京清丈總務。
南直隸清丈，是張居正和南京鎮(zhèn)守太監(jiān)一起實行監(jiān)督。
應天府田畝，由鎮(zhèn)守太監(jiān)負責，而南直隸北方幾府，也就是鳳陽及周邊，還是內(nèi)閣負責。
“南直隸那邊可以奏報上來？”
想了想，張居正微微點頭，隨即問起南直隸鳳陽、淮安等府是否上報。
“沒有，下去就發(fā)問催促，爭取兩京一起開啟清丈之事，為其他各省做表率。”
申時行拱手說道。
“如此就好，此時汝默多催催，地方有不同意見及時告知吾。”
張居正開口說道。
內(nèi)閣議會還未結束，戶部所呈松江府開海題本通過的消息就如插上翅膀的鳥快速飛遍全城。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也聽說，可謂一時間家喻戶曉。
有背景的商人，其實早早就聽到風聲，甚至已經(jīng)人早就動身往松江府去了。
知道晚的也在盤算此事利弊，自己該如何從中牟利。
然后商人們就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商議，算是激起了京城一時喧囂。
而這條消息對市井百姓則影響不大，該怎么生活還是怎么生活，反正天上不會掉餡餅。
當然，以前他們不信，現(xiàn)在似乎有點信了。
天上掉錢和掉餡餅似乎無甚差別，都是一樣的，甚至錢還更香。
于是當晚，魏廣德府邸再次賓客盈門，車馬大轎在魏府門外排出老長。
不過，這些人大多都進不了門，魏廣德在府中招待京城三位國公及世子，此外還有武清伯李偉，工部尚書江治也過來了，主要打聽下內(nèi)閣打算，看是否現(xiàn)在就讓松江府那邊動工，準備港口碼頭。
選址已經(jīng)完成，而且計算工程量也不大，三月足夠完成初期工作，可以承擔裝卸貨物的需要。
港口外不遠處，也規(guī)劃了衙署，負責對進出貨物征收商稅。
說是建城，其實并沒有那么復雜，就是一個港口和配套的辦公場地、倉庫。
這點工程，對于此時的大明來說，真不算多大的事兒。
其實反倒是改造原有內(nèi)河舊港更麻煩，因為那些地方周圍多為私地，官府要征收反倒頗為麻煩。
而現(xiàn)在工部看中的都是沿海荒灘，算是官地，直接開建就行，反而少諸多麻煩。
“諸位放心，之前早就說好，自然不會反悔。
年前應該就會有詔書，江大人，港口四五月是否可以完成？”
魏廣德先是安撫幾位勛戚，隨后馬上問江治道。
“四月有點趕，五月肯定沒問題。”
江治心中有數(shù)，所以直接說道。
“看看，朝廷早就已經(jīng)安排周密，倒是諸位，你們是否已經(jīng)找好合伙人，安排好船只。
據(jù)我所知，新船出海，沒個兩年建造你們可就只能駕舢板出海貿(mào)易了，呵呵。”
魏廣德笑呵呵說道。
“善貸，這也是我此次來的原由。”
定國公徐文璧這時候面色嚴肅說道：“聽聞南海水師有多余福船，其中一部分交予登萊.....東海水師，可還剩下一些，不知是否能夠割愛？”
古代造船，從備料到完工需要兩年時間。
可現(xiàn)在時不我待，要盡快搞到海船，自然是從水師里弄船最好。
勛戚管著諸多衛(wèi)所，自然不是沒有船，可海貿(mào)所需海船可是要出遠海的。
而早些年，地方衛(wèi)所分配的海船早就屬于維護而破敗不堪，他們?nèi)绾胃矣谩?/p>
說難聽的，水師可以駕著這些糟糕的破船出海巡邏，但他們絕對不會用這種船裝滿自己的貨物出去貿(mào)易。
于是，他們的視線自然落在水師船只里。
東海水師他們倒是能影響，但現(xiàn)在水師還在巡邏，船只本就不足，根本分不到多余的船只出來。
也就是通過東海徐喬安之口他們才知道，南海水師軍港還有多余大號福船。
特別是現(xiàn)在朝廷的大量木料用來建造新式炮船，這些福船反而沒了用武之地。
于是找到魏廣德這里，自然就是為了搞南海水師的大船。
畢竟，這水師是魏廣德一手組建，他們也不好擅自下手黑那邊的海船。
“水師的船？”
魏廣德微微皺眉，“你們?nèi)倍嗌伲俊?/p>
“三十條。”
徐文璧開口說道。
他們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商會，都是他們早有參股的，不過找海船卻遇到難題，不過才湊到二十多條，其中還良莠不齊。
南海水師的海船，保養(yǎng)維護都不錯，所以干脆就多要點，替換掉破舊船只。
“那些船是上了兵部名冊的，不好弄。”
魏廣德先丟出個難題，看他們?nèi)绾谓鉀Q，到底是愿意出銀子還是想白得。
畢竟，勛戚搞衛(wèi)所田地，那幾乎都是空手套白狼。
魏廣德?lián)乃麄円蚕肴绱藦椭疲苯訌乃畮熇锔愦?/p>
一旦事發(fā)，可不是小事兒，特別是東南沿海各省的反應怕是會非常激烈。
徐文璧盯著魏廣德看了一小會兒，忽然笑道：“聽說那些船水師已經(jīng)用不上，現(xiàn)在俞提督定制的都是新式炮船。
如此，這些船停在軍港就是浪費，不如直接出售，我們用銀子買，如何？”
“哦，如果如此運作，倒是可行。
據(jù)我所知，水師之前定制大福船，和民船無異，甚至更加堅固，可比你們搜羅的海船好上許多。
這樣，你們先派人去看看，到時候你們和水師、兵部協(xié)商價格。
只要價格合理，應該能夠成交。
幾位公爺，此事非我善貸不愿盡力，而是此事關系也不小。
你們早知道消息尚且缺船，你想想其他地方。
倒是好船只你們得了，他們能不眼紅非議，鬧不好惹出以前諸多事來。”
聽魏廣德這么解釋，其他幾人這才微微點頭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