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馬芳就屬于“走回人”，他是被動前往塞外，之后找機會逃回大明。
但是馬芳口中的白蓮教徒可就不是這么回事兒了。
嘉靖三十年，呂老祖、蕭芹、喬源等領導的白蓮教千余人準備起事，定在五月十三日夜半和俺答汗里應外合，奪取大同以后左衛(wèi)城。
后來因泄密而失敗，不得已，白蓮教大部分成員陸續(xù)從寧虜堡出塞，投奔了俺答汗。
因為這些人對大同地區(qū)的情況相對熟悉，故而在后來俺答汗與大同鎮(zhèn)的戰(zhàn)斗中，充當了出謀劃策，向?qū)А⒚芴降慕巧瑢е铝嗣鬈妼覍覕”保咨徑掏角鸶弧淘础蚊麈?zhèn)、趙全等人都因此受到了俺答的重用。
這些事兒，魏廣德以前翻閱邸報的時候就已經(jīng)知道，聽到馬芳提起“走回人”，他自然就想到了才出塞數(shù)年的白蓮教徒。
若是其他的大明百姓，有機會回到大明應該會尋找安居樂業(yè)的活計，而絕不會再做韃子的內(nèi)應。
不過接納這些人是大明的國策，從建國之初就已經(jīng)開始，雖然各個時期接納政策會有調(diào)整，但是整體上還是以接納為主的，自然不能因為此就中斷。
“邊鎮(zhèn)軍堡中存儲的糧草軍械不足，也是軍堡被破的重要原因。”
不過緊接著馬芳又提到軍資，其實朝廷每年向邊鎮(zhèn)撥付的軍資都是充足的，前提自然是沒有貪墨。
但是現(xiàn)在的大明朝和建國之初不同，軍器、糧餉從一開始就被層層克扣直接導致下到最底層軍堡和士卒手中的已經(jīng)十不存三，超過七成被上面官員“漂沒”。
毫無疑問，吃不飽飯，沒有合格的兵器，對明軍戰(zhàn)斗力的影響是巨大的。
魏廣德聽完后就知道，這是沒法改變的，至少在現(xiàn)階段，官場風氣如此，誰敢擋眾官員發(fā)財?shù)臋C會？
“宣府不集中全鎮(zhèn)精銳戰(zhàn)力，就沒法和俺答部決戰(zhàn)？”
魏廣德忽然想到，既然解決不了內(nèi)部問題，那就尋求直接解決外部麻煩，直接打垮蒙古俺答部，那邊境的危機不久迎刃而解嗎？
“能打贏，但是沒法殲滅，回頭人家重整人馬又打回來了。”
馬芳能理解魏廣德的想法，實際上他不止一次也考慮過圍殲俺答部主力，那怕只是黃臺吉或者青臺吉的主力也行。
可是經(jīng)過縝密分析后，馬芳就知道要圍殲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蒙古人口不多，可是馬匹卻是極多，只要上了馬，蒙古人沖起來明軍就很難接戰(zhàn)。
若是結陣而行，那需要多少兵力進行合圍？
馬芳不敢想象，現(xiàn)階段的朝廷能投入大量的資源進行這么的戰(zhàn)爭，關鍵還是資源投入進去，結果卻未可知。
對魏廣德說出來，或許他會感興趣，可是現(xiàn)階段的魏廣德卻沒有實力在朝堂上有這么重大的影響力。
上次萬全左右衛(wèi)因為軍餉的問題，馬芳就找了魏廣德幫忙，結果也是皆大歡喜。
軍餉的送達讓萬全左右衛(wèi)上下都對馬芳是另眼相看，這年頭邊鎮(zhèn)提刀子的可玩不過在朝廷有背景的，要升官發(fā)財還得上面有人。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只要被馬芳看重，將來馬芳升遷，他的手下自然有機會遞補上位。
一時間，讓馬芳在轄區(qū)內(nèi)的聲望達到頂峰，大家都對這位新任副總兵是欽佩之至，也都愿意效命。
借著這個機會，馬芳還是把自己當初的想法給魏廣德詳細說了一遍，雖然知道魏廣德肯定無能為力，但是有這個意識先入為主進入到魏廣德的腦海中，或許等上十幾年，等魏廣德真正進入朝堂高層的時候，馬芳還有機會實現(xiàn)這個想法。
這會兒沒有關于沈襄的消息傳來，魏廣德倒也樂意聽聽馬芳對邊鎮(zhèn)局勢，或者說對戰(zhàn)事謀劃的看法。
“若是要集中兵力圍殲青臺吉或者黃臺吉的人馬，需要多少人？”
對于打俺答汗，魏廣德可不指望，人家手上三四萬人馬，要是把其他后備兵員動員起來，怕是七八萬也不止，要消滅這樣的部族根本不現(xiàn)實。
倒是魏廣德記得馬芳說過，黃臺吉和青臺吉都是萬戶，手上主要戰(zhàn)力也就萬把人，這就好打很多了，至少規(guī)模上不會很大。
而且，完全可以利用他們攻打宣府或者大同的機會采取行動，包圍而殲滅。
聽到魏廣德這么說，馬芳就知道魏廣德有點動心了，不過他也不會謊報什么，而是實話實說道：“精銳戰(zhàn)兵至少三萬人。”
“三萬？三倍兵力圍殲？”
魏廣德聽到馬芳報出的數(shù)字，微微沉吟。
“不止，三萬人馬至少是五六倍韃子，完全有機會消滅他們。”
馬芳聽到魏廣德的話，馬上解釋道：“大人，韃子攻打邊鎮(zhèn)不會傾巢而出，往往只會動用一半左右的兵力，實際也就會五六千人。
若是傾巢而出，那戰(zhàn)事可就大了，韃子其他各部往往也會在不同位置發(fā)動攻擊，在那種情況下我們是沒辦法集中精銳發(fā)動圍殲戰(zhàn)術的。”
聽了馬芳的解釋，魏廣德自然明白什么意思。
他也只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才會有之前那樣的判斷，其實坐下來仔細想想就會明白這其中的道理。
“北邊最近有沒有什么新消息傳回來？草原上就沒有出現(xiàn)和俺答汗勢力接近的部落嗎？”
此時蒙古似乎是俺答部一支獨大，魏廣德自然希望遼闊的草原上也能出現(xiàn)新的強大的部族，他們必然為了獲得生存空間相互征戰(zhàn)，也就是內(nèi)耗。
“沒有，現(xiàn)在北邊草原稍微有點實力的也就是左翼三部，但是為了避免被俺答汗部吞并選擇東遷以后，就再也沒有部族可以和俺答汗部對抗了。”
馬芳搖頭說道。
“左翼三部東遷到了什么位置，他們的大汗現(xiàn)在是誰？”
魏廣德不由得想起之前翰林院里的討論，實際上在他進翰林院以前，里面大部分翰林官都還以為蒙古是一體的，直到前年他從宣府打完仗回去一說，翰林官們才知道蒙古部族之間爭斗也是很激烈的。
當然，這些東西都是魏廣德聽馬芳說的。
不過翰林院收集的文獻資料很多，所以大家跑到藏書樓一頓翻找，還真找到不少關于蒙古各部的資料，只是時過境遷早已經(jīng)物是人非。
看那些書，只能研究蒙古諸部的歷史，對于當下卻是毫無意義，所以這次魏廣德見到馬芳，自然也打算再了解多一些東西。
“聽說左翼察哈爾部和喀爾喀部一部分選擇東遷，據(jù)說是在遼河河套地區(qū)，現(xiàn)在的左翼公認的大汗是達來遜庫登汗，能力上肯定沒法和阿勒坦相比，不然也不會選擇逃離，就是因為懼怕被阿勒坦吞并。”
馬芳皺眉想了一會兒才說道，他回到大明多少年了，對于蒙古那邊的消息也就是通過走回人和俘虜口中了解一些，信息都很是零散。
他需要把這些零散的消息拼接起來，自然需要動動腦子。
大明朝到現(xiàn)在，其實并沒有形成一套完備的軍事情報系統(tǒng)，邊鎮(zhèn)中使用間諜等刺探軍情還更多的是派出斥候，而不是派出間諜。
當然，也可能會有將領在作戰(zhàn)中靈光一閃想到這個，派出人從事這方面的工作，但是顯然并沒有形成一套完整的體系。
錦衣衛(wèi)或許已經(jīng)承擔這樣的任務，但是他們只對帝國頂層服務，也就是只有嘉靖皇帝可能才會知道這些外藩情報。
魏廣德對遼河河套在哪里當然是不知道的，估計應該是靠近遼東的地區(qū)。
“左翼三部都是叫什么部族？”
魏廣德忽然心中一動，問道。
“左翼三部最強大的就是察哈爾，還有喀爾喀部和兀良哈，右翼的鄂爾多斯、蒙郭勒津、永謝布，這都是達延汗那個時候分封的，阿勒坦就是鄂爾多斯部首領，右翼三部共主。”
聽了馬芳的回答，魏廣德點點頭，兀良哈還有察哈爾他倒是有點印象，至于鄂爾多斯，魏廣德不知道那個部族，但是知道那個地方，腳下全是煤。
不過這六個部族卻沒有魏廣德熟悉的科爾沁，他就有點搞不懂，難道科爾沁是這六個部族中一部后來改名字了。
只不過對于這個時代的大明官員來說，去分辨蒙古各部族太麻煩，他們一般只認準部族首領就夠了。
比如俺答汗所部，在明廷就統(tǒng)一為俺答部來稱呼。
對于明廷儲相們對蒙古的糊涂認識，魏廣德雖然覺得很不對勁，可是他也沒辦法改變什么，因為他也分不清楚蒙古各部到底是怎么回事兒，是個什么關系。
他只是潛意識里認識到，如果搞不清楚蒙古諸部之間的歷史和關系，對于想要分化、拉攏蒙古諸部可能不會事半功倍，而是事倍功半。
魏廣德不清楚的是，馬芳口中的左翼蒙古東遷在歷史上被稱為“左翼蒙古南遷事件”，這次遷徙事件的影響其實是很大的，在之后幾十年中直接影響到大明朝走向。
實際上在左翼蒙古東遷之前，蒙古人雖然也偶爾會出現(xiàn)在大興安嶺東南大，但是不管是規(guī)模還是駐留的時間都不會很長。
隨著左翼蒙古的遷徙，不可避免的他們和北邊的女真部族開始產(chǎn)生了交際，同時他們的到來也增大了遼東明軍承受的軍事壓力，并最終在女真和蒙古的聯(lián)軍進攻下一敗涂地。
就在魏廣德和馬芳聊著北邊蒙古部族關系的時候，東南邊之前派去查看懷來方向的探馬已經(jīng)打馬往回跑，看樣子像是發(fā)現(xiàn)了目標。
人還在他們后面的話，他們可以操作的空間就大了。
果然，在兩名護衛(wèi)奔到魏廣德身前勒住坐騎，拱手向魏廣德稟報道：“前面大約還有半日路程的地方發(fā)現(xiàn)了浙江的官差隊伍，還有囚車。”
“怎么這么久才回報？”
魏廣德詫異道，派出他們可不是剛剛，而是之前就已經(jīng)派出去尋找了，都找了兩天時間，結果卻在他們身后半日路程上。
“大人，這可不怪我們，他們這些官差嫌白天日頭毒，都不怎么趕路，只是利用早晚兩斷稍微涼快點的時候才上路，所以我們錯過了，還是吃飯的時候聽店家提了一嘴我們才知道。”
其中一人急忙答話道。
“浙江官差那邊似乎也知道把人犯送到了地方怕是在劫難逃，似乎也是在有意拖延時間。”
之前說話的那人又開口說道。
魏廣德對這些沒有興趣，不過想想也能知道，沈家在浙江不管怎么樣，都還是會有一些親朋好友的，眼看著沈家落難，雖然明著幫不了，可是私下里也是會打點的，至少讓沈襄一路上不會太難看。
“大人，你是打算出手把人救下嗎？”
等那兩人被魏廣德叫下去休息的時候，馬芳才疑惑的問道。
魏廣德在這里停留就是為了等人，聽到兩個護衛(wèi)的話，馬芳自然明白他們等候的是誰了，浙江來的囚車，還能裝誰，那只能是沈煉的兒子。
不過，他對于魏廣德出手劫囚車卻是大有意見，囚車好劫卻是不好收場，這可是大罪。
不過魏廣德卻是搖搖頭，“劫囚車那和造反何異，我等身為朝廷命官，怎么能干這種事兒。”
聽了魏廣德的話，馬芳還“砰砰”劇烈跳動的心這才平緩下來。
“我來宣府是奉旨辦事，了解這里現(xiàn)在的情況，至于沈襄，只能看他的命了。”
魏廣德對馬芳解釋道：“你給我的信，其中我撿重要的已經(jīng)發(fā)給了京城，想來朝廷很快會有決定。
只是，不管怎么說，既然知道了沈家的事兒，我也不想袖手旁觀，不能直接阻攔，想辦法拖延一下還是可以的，只要拖到京城來新的旨意，我們也算功成身退了。
再說，我身上的差事還沒有卸，這邊的事兒了結，我還要趕回去跟著唐大人巡視薊鎮(zhèn)。”
“當初楊博大人在的時候，邊堡怎么說都還能及時得到物資補充，可是現(xiàn)在的楊順楊大人，那吃相......”
馬芳說到這里不由得大搖其頭，“我萬全左右衛(wèi)的軍餉早該撥付，可卻是一直被壓著，聽說軍餉變成了賞銀，都沒打勝仗，哪來的賞銀，不過是被他們貪墨去了。
我也是沒有辦法，以前做游擊，手下吃飯的少還能想點辦法，現(xiàn)在手上兩個衛(wèi)所上萬人要吃飯，我也是沒辦法了才求到大人這里。”
“有難事直接找我。”
魏廣德卻是輕描淡寫的回了一句，“你手下有機靈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