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凌晨兩點，被解鎖的單人監室大門。

    楊洺在單人床上機警地跳了起來，皺眉看著那微微打開了一條縫隙的大門。

    一張黑色卡片被塞了進來，隨后大門再次閉合。

    楊洺的耳朵輕輕顫動，各處囚室傳來的鼾聲清晰可聞，有個輕微的腳步聲漸漸遠離。

    楊洺等了好一會，方才走到門邊撿起卡片。

    這玩意不知道是什么材質，入手冰冰涼涼，背部貼了個便簽，寫著‘六號停機坪’。

    楊洺將卡片放在門鎖上，那熟悉的咔噠聲傳來，電子門自行解鎖……

    喔哦，明示他可以隨便越獄？

    那些背后搞什么陰謀詭計的家伙，就這么等不及嗎？

    他剛來這單人間六七個小時，自用的廁所都沒享受幾次！

    楊洺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聆聽，確定外面沒人后，悄悄推開了大門。

    他抬頭觀察著，本該有警衛的哨崗空空蕩蕩；頭頂有兩個微型攝像頭在慢慢轉動，對準了他的腦門。

    ‘果然。’

    這個細節印證了楊洺心底的猜測。

    古力帕監長想讓自己與科列夫接觸，用這個卡片打開隔壁監室，然后跟科列夫一起去六號停機坪離開？

    嘖，傻子才信。

    楊洺仿佛聽到了那些躲藏在暗處的警衛們竊竊私語，看到了監長那陰惻惻的微笑。

    但對楊洺而言，這也是直接接觸科列夫的機會。

    他貼墻走到隔壁監室，看到了監室上貼著的金屬銘牌。

    ‘這是一名窮兇極惡的惡棍。’

    ‘他殺人無數，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大海盜。’

    ‘他必須在這里度過他最后的人生。’

    ‘任何時候都絕不能對他掉以輕心。’

    莫名的，楊洺此刻竟然還有了一點小期待。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個兇惡的男人站在尸山骨海中，暗紅色的機械義肢散發著微弱的電弧。

    突然，楊洺眼前這個電子鎖已然出現了綠色的解鎖裝置，而楊洺并沒有使用他手中的黑色卡片。

    門是從里面打開的！

    楊洺立刻閃身躲去右側。

    六二五監室的大門打開了一條縫隙，一抹暖黃色的光亮暈染開來，楊洺仔細盯著門縫，然后就看到了，一個從門縫中向外打量的……

    小老頭。

    呃，他就是自己找了一周多的大海盜？

    這是個身材瘦小的老人，泛白的絡腮胡子、結成綹的長發，無不顯示著他糟糕的個人衛生習慣。這老頭身上的淺綠色條紋睡衣，還有那只印著卡通圖像的睡帽，看起來也是分外別致。

    如果讓楊洺來形容，這個老頭有點像是矮了一截的影視形象‘甘道夫’。

    當然，比起這個的老頭，老頭手里端著的另一張黑色卡片，還有那本印著**女郎的紙質雜志，更能吸引楊洺的注意。

    “喔哦？”

    老人發現了楊洺，兩人目光短暫對視。

    砰！

    這扇合金門重重關上，電子鎖再次自動上鎖。

    ‘不能讓他逃了！’

    楊洺用手中卡片刷開電子鎖，拉門沖了進去。

    老人一把抓下自己的卡通睡帽，就近找了個墻壁單手撐住，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對楊洺挑了挑眉。

    “嘿，小伙子，你有事嗎？”

    “科列夫？黑龍海盜團團長？”楊洺問。

    老人愣了下：“是的，我是。”

    老人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了起來，盯著楊洺手中的黑色卡片：“哇哦，你也有一個。”

    “有人安排我越獄，”楊洺淡然道，“但我覺得這是陷阱。”

    “這必然是陷阱，他們喜歡這么干！他們會給你一些便利的條件，讓你構成越獄的事實，那樣他們就能光明正大地干掉你。”

    老人嘖了聲，雙手抱在身前，似乎這個姿勢能讓他在體型方面找到自信。

    科列夫滔滔不絕地講述著：

    “聽我說，孩子，星際法庭沒有任何死刑條例，這里的一切都是透明的，會被各個國家所監視，只要你規規矩矩的，他們沒有任何辦法針對你。

    “他們不敢投毒，那樣會引來聯合調查組的調查，他們不敢在這里直接傷害我們，那樣會遭到各路人權斗士的抨擊，會影響到他們的經費。

    “只有越獄，這個被等同視作直接威脅警衛們的生命安全，他們有權擊斃任何罪名的囚犯。

    “你手里的卡片，當然，我手里也有，只是要我們去送死的陷阱。”

    “我認同你的說法，”楊洺笑了笑，“那剛才你為什么要出去？”

    科列夫支支吾吾了一陣，喃喃道：“品嘗過自由的野獸不可能提前步入他的墓穴。”

    楊洺對這個老頭的印象改觀了一點。

    但這個科列夫……一米六多的個頭、渾身松垮的肌肉，還有那鼓起來的小腹，看起來毫無戰斗力。

    科列夫道：“慢著，這軍褲的樣式……你是謝爾曼的軍人？”

    楊洺點點頭。

    科列夫摸著自己蓬松胡子呵呵笑著：“謝爾曼那些貴族夫人的皮膚可真不錯啊。”

    “你想離開這嗎？”楊洺問。

    “當然，誰不向往自由呢？不過在這里似乎也不錯？”

    科列夫攤開雙手，似乎也在試圖說服他自己：

    “瞧瞧，這里有優越的環境，除了沒辦法聯網，我想干什么都可以，他們會保證我的生命安全。

    “我老了，孩子，我已經七十二歲了，屬于我的時代已經過去，我只需要在這里靜靜的等待死亡的來臨。

    “可沒有幾個海盜能活到我這般高齡。

    “是的，我不想出去。”

    楊洺：……

    這家伙還真能自我催眠。

    “好了，快回去睡覺吧小伙子，影響老年人休息可是不道德的行為。”

    科列夫擺擺手，笑道：“如果你想向我討教一些海盜的專業知識，我可以看在我們是獄友的關系上，傳授你一些秘訣。”

    “打擾了。”

    楊洺轉身刷開電子鎖，臨走前又冷笑著重復了那句：

    “品嘗過自由的野獸不可能提前步入他的墓穴。”

    科列夫的表情如同便秘。

    ……

    楊洺躺在624監室的單人床上，聽著側旁監室傳來的踱步聲。

    與這個小老頭、咳，與這位大海盜聊天的過程中，楊洺很快就察覺到了對方的不同尋常。

    那雙小眼睛十分睿智，自己在他面前，仿佛被看穿了一般。

    但人都有弱點，這個老人也一樣。

    可惜的是，楊洺玩《深淵》時并沒有聽過科列夫，《深淵》的背景世界、或者說眼前這個世界太過龐大，每個玩家也只能探索很有限的范圍，科列夫并不是那種名震銀河的超級海盜。

    那，該如何征服科列夫？

    武力扛走？

    不太可取，自己需要的是一艘離開科爾港、前往智械暮光的飛船，不難看出科列夫是個高傲的家伙，強迫對方很難達成自己的目的。

    用利誘的法子？

    漢頓準備娶女貴族的積蓄，也不夠買半艘最小的可躍遷飛船，而這種大海盜肯定身家不菲。

    “嘖，”楊洺換了個姿勢。

    就如正不斷踱步的科列夫，楊洺自己也有些心癢難耐。

    大海盜就在自己面前，搞飛船的渠道就在自己面前；甚至楊洺還有可能通過海盜們進行貿易的黑市，搞定基因穩定劑的供貨渠道。

    楊洺很清楚自己面臨的困境。

    一方面，古力帕和老拜林今天的表現，讓他察覺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機。

    另一方面，帝國武神計劃的唯一成果，這個身份尤為致命。

    雖然現在只有麗娜一方知道他是改造人的情報，帝國以及帝國的對頭，都把他下次開庭的表現，看成他唯一的價值。

    但正常來說，各大勢力的情報系統是互相滲透的。

    而且他在這個監獄的時間越久，暴露的風險也就越大，只要一次抽血檢查就直接完蛋。

    真到那種地步，銀河系四大流氓——謝爾曼帝國、新聯邦、自由合眾國、古埃爾聯盟，會不顧一切得到這份改造技術，他再想逃將會難如登天。

    所以，這個大海盜科列夫，就是楊洺主動突圍的絕佳機會！

    ‘必須賭一把了。’

    楊洺算定，科列夫如果要行動必然會來尋找自己，閉眼開始淺層睡眠。

    ——他現在已經能控制自己睡覺時的狀態。

    再次睜開眼，已經是銀河時間的上午，科爾港也已進入了‘白晝’模式，外圍防護罩變成了透明，那顆M型恒星再次懸掛在星空。

    這個白天顯得尤為漫長。

    楊洺強迫自己睡了一整個白天，為晚上的行動養精蓄銳。

    等到半夜與昨晚相同的時間點。

    楊洺將帝國軍服穿戴整齊，剛清洗過的短發也顯得格外清爽。

    他帖在房門仔細傾聽，門外依然是空空蕩蕩，本該在第六層值班的那七八個警衛，現在已不知所蹤。

    忽然。

    咚、咚咚。

    墻壁傳來了輕微的震動，科列夫似乎在敲打墻面。

    楊洺略微思索——他其實也懷疑科列夫是陷阱的一部分。

    ‘總要試一試。’

    楊洺用輕柔的力道，在墻壁上敲了幾下。

    砰、砰砰！

    那邊安靜了下來。

    楊洺也不著急。

    過了大概三四分鐘，墻壁再次出現響動。

    咚、咚咚咚咚。

    楊洺淡定的一笑，給了對方回應。

    這樣的游戲持續了好一陣。

    正當楊洺覺得，他跟這個怪老頭已經達成默契時，他聽到了隔壁監室電子鎖的咔噠聲，幾秒后，自己監室的電子鎖同樣被解開，科列夫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用力帶上了房門。

    “嘿！”老頭瞪著楊洺，“你說的那是什么話！”

    “什么？”楊洺有些不明所以。

    “我在用羅根密碼跟你對話！羅根密碼！你個軍人難道不知道嗎？我問你，今晚行動嗎？你回答我，開火開火。我問你，你有接應嗎？你回答我，你好騷啊。”

    科列夫的蓬松胡子在不斷顫抖：

    “還沒有人、從來沒有人敢說我騷！你這是性騷擾！哦！我的天！我女兒都當海盜團的團長了，你竟然！”

    楊洺有點尷尬，立刻道：“嘿，科列夫，你不知道嗎？我們帝國現在用的都是摩爾密碼。”

    科列夫皺眉瞪著楊洺，總算消了點火氣。

    “今晚行動嗎？”科列夫問。

    “這是陷阱，”楊洺淡定地抱起胳膊，“你說的。”

    “是的，這是陷阱，”科列夫冷笑了聲，“我都能想到，那個半禿監長現在陰冷的表情，他肯定躲在總控室的屏幕后盯著咱們兩個。”

    “那么，我該如何相信你？”楊洺問，“我剛剛來這，而你已經是這里的老油條了。”

    “這是你需要承擔的風險，小伙子，你需要作出自己的判斷。”

    科列夫的目光依舊銳利，把玩著手里的黑色卡片，冷笑道：

    “這張卡，他們在侮辱我，你懂嗎？他們在侮辱我。

    “如果我能自由地離開監室而毫無作為，我會成為我們這一行的笑話，我辛苦奮斗了四十年積累起來的名聲將會毀于一旦。

    “那個監長應該就是想玩一個越獄然后擊斃的把戲，可他們并不知道自己惹到了誰。”

    楊洺道：“你的意思是，我們合作？”

    “你可以成為我的大副，”科列夫微微仰頭，“臨時的大副，當我們離開這里，這層契約就自動解除。”

    楊洺笑道：“合作可以，但我要你做我的大副，你必須聽我的指揮。”

    “這不可能！”科列夫變得咄咄逼人，“我在決定退休前，擁有七艘戰艦，七艘！我可以直接去找那些小國索取治安費！而你呢小伙子，看你的軍銜，哦，一個上尉？”

    楊洺道：“那可以這樣，我們暫時合作，稍后再定誰是船長、誰是大副。”

    “你需要我征服你，”科列夫瞇眼笑了起來，“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走吧大副，去六號停機坪看看，我們的行動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但我們要想辦法化被動為主動。”

    “好的大副。”

    “哦，不要調皮了，我的大副。”

    “我該走前面，你年紀太大、反應遲緩，大副。”

    “當然，船長需要主持大局，我跟在你后面，大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