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蔣震準時來到了那家小飯館。
飯館不大，裝修簡單，卻很干凈。
王庭之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街景，就像是在回憶曾經執政時期的種種。
“王老師。” 蔣震走過去，笑著打招呼。
王庭之轉過頭，看到蔣震，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來了，坐吧。我這上了年紀，飲食清淡，點了幾個清淡的菜，你看著再去點一些吧。”
“不用了……”蔣震坐下，看著王老師，發現他比上次見面時蒼老了一些，頭發也白了不少，“您身體還好嗎？”
“挺好的，沒什么大毛病。” 王庭之笑了笑，“就是年紀大了，精力不如以前了。”
兩人聊了幾句家常，飯菜很快就上來了。
王庭之吃了一口菜之后，語氣漸漸嚴肅起來，說：“我聽說，領導讓你負責巡視？”
蔣震點了點頭：“是的，王老師。剛定下來沒多久，正在籌備。”
“嗯……”王庭之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擔憂，“你可要想清楚了。巡視，可不是鬧著玩的。這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會得罪很多人，甚至可能會威脅到你的生命安全。有些腐敗分子，為了自保，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
蔣震知道，王老師是擔心他的安全，語氣真誠地說：“王老師，我知道您擔心我。但我既然選擇了紀檢這條道路，就已經做好了隨時犧牲的準備。再者，這種事情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都習慣了。”
王庭之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欣慰，又帶著一絲擔憂：“我知道你的性格，認準的事情，就一定會堅持到底。可是，我聽說這次的巡視工作有些不一樣啊。”
“您的消息是真靈通，確實不一樣，這次的巡視，領導說要刀刃向內。”蔣震說。
“這‘刀刃向內’很難……查別人容易，查自已人難啊。”王庭之說。
蔣震放下筷子，眼神堅定地看著王老師，語氣鄭重地說：“王老師，您放心，我不會因為危險就畏首畏尾。我知道這會很難，會遇到很多阻力，甚至會面臨生命危險。但我相信，正義在我這邊，人民在我這邊，國家在我這邊。我要讓那些腐敗分子知道，不管他們隱藏得多深，關系多硬，都逃不過法律的制裁！”
王庭之看著蔣震堅定的眼神，聽著他激昂的話語，臉上的表情卻很平淡。
他拿起酒杯，給蔣震倒了一杯酒，也給自已倒了一杯：“來，干杯！祝你們此次巡視工作圓滿成功！”
“謝謝王老師！”蔣震拿起酒杯，跟王庭之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小飯館里的燈光暖黃，映著兩人的臉。
白酒的辛辣順著喉嚨滑下，燒得胸口暖洋洋的，卻絲毫沒有沖淡他心里的清明。
他太了解王庭之了，這位恩師從來不是愛說客套話的人。
這次特意從廣貴趕到京市，絕不可能只是為了跟他吃頓飯、說句祝福。
放下酒杯，蔣震拿起酒瓶，給王庭之添了點酒，自已也續上，再次端起杯子，語氣誠懇：
“王老師，您這次從廣貴來京市，肯定是有重要事情要處理吧？要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您盡管開口，我一定盡力幫忙。”
王庭之放下筷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透著幾分深意：“蔣震啊……你知不知道，或者說，你有沒有仔細分析過現在的局勢？”
蔣震心里一動，迎上王庭之的目光，瞬間就明白了 —— 老師這是話里有話。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王老師，我心里大概有個數……”
這段時間在紀委工作，他看得很清楚。
表面上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底下暗流涌動，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互相角力。
蔣震想到那些之后，便將自已的心里話說給了王庭之。
雖然都是一些老話題，還是那些拉幫結派的老問題，但是，在不同的崗位上說起來的時候，境界和味道自然也就不同了。
王庭之聽著，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問：“那你說說，領導讓你在這個節骨眼上，搞這么一場聲勢浩大的全國巡視，目的是什么？”
“目的？” 蔣震愣了一下，之前他只覺得，這是領導信任他，讓他發揮敢打敢沖的優勢，打擊腐敗，清理隊伍。
可經王庭之一問，他忽然覺得，事情可能沒這么簡單。
他低頭沉思起來，結合王老師剛才的話，以及當前的局勢，腦海里漸漸有了清晰的脈絡。
過了幾分鐘，蔣震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是撥開了迷霧，看清了本質：
“王老師，我明白了！領導讓我搞這次巡視，表面上是打擊腐敗、刀刃向內，實際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庭之微笑著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所謂的‘刀刃向內’，其實只是個出師有名的由頭。” 蔣震語氣篤定，“很多人面對嚴肅的國法，仍舊有挑釁的心思……這些人為了鞏固自已的地位，肯定會借著這次巡視的機會，拉幫結派，排除異已。他們無非是想用公家的手，樹立自已的威信，擴大自已的勢力。領導讓我負責這次巡視，就是想看看，誰這么不長眼，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搞小動作！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巡視，而是在新形勢下的一次對各方勢力的試探和敲打！”
王庭之聽完，笑著說：“孺子可教啊！你說得一點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這次領導給了你尚方寶劍，讓你放心去搞，看似是讓你反腐，實則是讓你借機摸清各方底細，敲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如果你只是按部就班，完成普通的巡視工作，查處幾個腐敗分子，或許能交上一份優異的答卷，但絕對不是領導想要的答卷。”
“您說得是啊！” 蔣震由衷地感嘆，心里一陣后怕，“如果不是您今天點醒我，我怕是一時半會兒根本悟不透領導的深層意思，還以為領導只是看重我敢打敢沖的能力，想讓我好好整治一下腐敗問題呢。”
“敢打敢沖、能打硬仗，這確實是你的特點，也是領導看重你的地方。”王庭之微笑著說，“但這次的工作，考驗的不只是你的勇氣和能力，更考驗你的智慧，考驗你能不能讀懂領導的心思。官場上的事情，從來不會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全靠自已去領悟。一步走錯，滿盤皆輸啊。”
蔣震深有感觸，再次端起酒杯，語氣鄭重：“王老師，我再次感謝您。每次在我人生的關鍵時刻，您總能給我指點迷津，讓我少走很多彎路。這份恩情，我永遠記在心里。”
王庭之也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曾經徐老是我最得意的門生，他能力很強，悟性也高，但是，最后栽了跟頭，可惜了。你跟他不一樣，你不僅有勇氣和能力，更有悟性和分寸。我覺得你的未來，會超出我們所有人的想象。”
兩人相視一笑，再次一飲而盡。
這頓飯，吃得蔣震心里豁然開朗，原本對工作的沉重壓力，此刻變成了躍躍欲試的動力。
他知道，這不僅是一次考驗，更是一次機遇。
——
第二天一早，巡視工作正式拉開帷幕。
紀委大樓前，十個巡視組整齊列隊，每組二十人，身著統一的深色正裝，神情嚴肅，氣勢如虹。
蔣震站在臺上，目光掃過臺下的巡視組成員，聲音洪亮：“同志們，巡視工作今天正式啟動！這次巡視，是領導交給我們的重要任務，關系長治久安，關系全面從嚴治政的深入推進！我要求你們，要敢于動真碰硬，不怕得罪人，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的職位有多高、背景有多深，只要觸犯了黨紀國法，就必須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隨后，蔣震公布了各巡視組的分工。
十個巡視組，分別進駐全國三十一個省、自治區、直轄市，以及中央和國家機關、國有企業、事業單位等。
其中，幾個情況復雜的重要地區，蔣震特意安排了自已的親信擔任副組長，協助組長開展工作。
而巡視組組長的人選，除了少數幾個由在職的紀檢骨干擔任外，大部分組長都安排了退休的老干部。
但問題是，這些老干部都不是蔣震所熟悉的人。
這些老干部經驗豐富、威望高，而且已經退休。
表面上看，他們沒有后顧之憂，敢于說真話、辦真事，不容易被地方勢力拉攏腐蝕。
可是，真正的關系都是你看不見的。
他們對官場的人情世故、潛規則了解得更透徹……
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看，這種能應對巡視過程中遇到的各種復雜情況的本事，并不見得是真正有利的。
而后，各巡視組組長紛紛表態，信心滿滿。
隨后，在蔣震的目送下，十個巡視組分別登上了前往各地的專車，奔赴各自的巡視地點。
一時間，全國范圍內的巡視工作全面展開，如同一張巨大的網，悄然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