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帥帳議事結(jié)束后，氣氛詭異。
大部分將領(lǐng)魚貫而出，臉上帶著對即將到來大戰(zhàn)的興奮，也夾雜著對李徹命令的疑慮。
唯有樸男生臉色慘白如紙，腳步虛浮，幾乎是踉蹌著被擁擠的人群帶了出來。
帳外，等候已久的高麗、新羅、百濟聯(lián)軍將領(lǐng)們立刻圍了上來，聲音里充滿了驚惶：
“樸大人，樸大人！里面究竟如何？”
“殿下說了什么？為何單獨叫您的名字？”
“是不是要我們打頭陣，是也不是？”
“大人，您的臉色怎么如此難看？”
樸男生被簇擁著，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海風(fēng)都吹不散他額頭的冷汗。
看著眼前這群面色惶急的同僚，一股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深吸了幾口帶空氣，努力定了定神，將帥帳內(nèi)的情況復(fù)述了一遍：
“殿下......殿下命我樸家、新羅、百濟船團......打頭陣，擔(dān)任跨海伐倭的先鋒！”
“什么？！”
“先鋒？讓我們?nèi)ゴ蛸量芩姡俊?/p>
“這......這不是讓我們?nèi)ニ退绬幔俊?/p>
“樸大人！您......您答應(yīng)了？”
“殿下怎能如此？！”
高麗將領(lǐng)們瞬間驚了，場面一片混亂。
他們遠離帥帳中心，只聽到里面似乎有激烈的爭論，但萬萬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樣一個命令。
樸男生看著眼前亂作一團的將領(lǐng)，心中更是煩躁。
“都閉嘴！不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又能如何？！”
吼聲暫時壓住了喧嘩，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他。
樸男生臉色慘白，眼神中滿是無奈，聲音顫抖道：“殿下的意思，你們還不夠明白嗎？”
“若我等不敢接令，便是無用！不僅我樸男生是無用的廢物，在殿下眼中，我們樸家、新羅、百濟三國，都是無用的累贅！”
“到那時候，奉國、殿下還有什么理由留著我們？！”
這番話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所有高麗將領(lǐng)的心。
他們想起了幾年前，奉國鐵騎以摧枯拉朽之勢踏破高麗王都的恐怖景象。
更想起了這三年來，奉國如何以驚人的速度崛起，成為他們頭頂無法撼動的龐然大物。
反抗？
那無異于螳臂當(dāng)車，自取滅亡！
“那......那我們怎么辦？”
“樸大人，您得拿個主意啊！”
“我們......我們怎么打得過那些倭寇？”
“船，我們的船不如奉國......將士們也......”
絕望的氣氛彌漫開來，將領(lǐng)們面如死灰。
樸男生自己也是六神無主，他不過是個靠著家族余蔭爬上高位的二世祖，樸家真正的話事人是他的兩個兄長。
紙上談兵尚可，真讓他統(tǒng)領(lǐng)船隊去和兇悍的倭寇水軍拼命，他只覺得雙腿發(fā)軟。
就在絕望之中，樸男生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眼神死死地鎖定在一個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的身影上。
那人身材并不算特別魁梧，但站姿挺拔如松，面容也算是沉靜。
即使在如此慌亂的環(huán)境中，也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鎮(zhèn)定，與其他人完全不同。
樸男生如同看到了救星般，猛地撥開人群沖了過去，一把死死抓住此人的手臂：
“純臣！李將軍！”樸男生的聲音顫抖，“此事......此事唯有你能助我了，這統(tǒng)領(lǐng)海軍作戰(zhàn)之事，非你莫屬啊！”
此人名為李純臣，出身高麗將門李氏，是高麗國內(nèi)少數(shù)真正精通水戰(zhàn)、有實戰(zhàn)經(jīng)驗的將領(lǐng)。
只是因為性情耿直，不善鉆營，一直被排擠在核心之外。
此次被樸男生征召而來，也不過是充作幕僚。
李純臣看著樸男生那因驚恐而扭曲的臉，又掃視了一圈周圍的同僚。
他并未立刻表態(tài)，只是平靜地看著樸男生：“大人莫急，天塌不下來。”
“賬內(nèi)究竟發(fā)生了何事，殿下又是如何分派的，先鋒之責(zé)，具體為何？還請大人詳述，純臣方能思量對策。”
樸男生如同抓住了主心骨，連忙將李徹的命令原原本本地復(fù)述了一遍。
李純臣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那對平靜的眼眸，卻閃過一絲躍躍欲試。
在他看來，一眾同僚已經(jīng)被下破了膽，只覺得這是一個必死之局。
但，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或許......對自己來說，這是一個機會！
抓住了此次機會，不說能跟著奉國這艘大船直上青天，至少在下次殿下升帳議事時，自己無需再站在帳外了吧？
。。。。。。
與此同時，帥帳之內(nèi)。
喧囂散去，李徹依舊端坐帥位，身邊只留下了最核心的十幾名心腹統(tǒng)帥和將軍。
王三春第一個忍不住，甕聲甕氣地開口：“殿下！我是個粗人，實在是想不明白！”
“您干嘛非讓那群高麗棒子打頭陣？就他們那幾條破船，跟澡盆子似的，還不夠倭寇塞牙縫的！”
李徹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臉上帶著掌控一切的淡然笑意。
瞥了火急火燎的王三春一眼，不由得笑罵道：“你這夯貨，還是這個性子，就不能沉穩(wěn)點？”
“你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倭國，并非爾等想象中那般不堪一擊。”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帥案上輕輕敲擊，發(fā)出篤篤的輕響。
“倭國雖孤懸海外，資源匱乏，然其民風(fēng)兇悍好斗，尤擅近身搏殺，國內(nèi)戰(zhàn)士稱為‘武士’，有很高的地位。”
“其水軍雖無我奉國巨艦利炮，但水手悍不畏死，且熟悉地形，擅長利用島嶼礁石復(fù)雜地形進行偷襲、跳幫作戰(zhàn)，戰(zhàn)術(shù)頗為刁鉆。”
“更兼其國內(nèi)諸侯林立，彼此攻伐不休，能存活至今的水軍將領(lǐng)，皆非庸手。”
李徹的目光掃過幾人，聲音低沉：
“讓高麗、南洋、佛郎機這些附庸去打頭陣，首要目的，便是探明虛實！”
“其一，探倭寇水軍主力所在，慣用戰(zhàn)術(shù)，船只性能，將領(lǐng)風(fēng)格等等。”
“其二，探明倭國沿海水文、暗礁、潮汐、可登陸之灘涂！”
“其三，”李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便是本王要看看，這些歸附的友軍，到底有幾分忠心，幾分戰(zhàn)力！”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為冷酷：
“至于輸贏？呵呵......高麗軍若贏了，自然是好，證明他們還有點用處，本王不吝賞賜，可若是他們輸了，甚至是與倭寇拼個兩敗俱傷......”
李徹一抿嘴，眼中滿是詭計得逞的笑意：
“對我奉國而言，又有何損失呢？反而一舉削弱了雙方的力量！”
“高麗、倭寇，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讓他們狗咬狗，互相消耗，豈不省了我奉國兒郎的力氣和鮮血？”
王三春瞪圓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其他將領(lǐng)也沉默著看向李徹。
半晌過后，王三春才猛地一抬手，想拍身旁人的大腿。
但他左邊的人是楊璇，再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拍，于是訕訕收回手，拍向右邊的越云。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怪叫道：
“毒啊！殿下，實在是毒啊！”
“我怎么就沒想到這一層呢，讓他們先咬，咬死一個少一個！”
“妙！太妙了！”
越云皺了皺眉頭，下意識想抓長槍過來，但好歹是忍住了。
李徹撇了撇嘴，懶得和這貨一般計較。
這廝真不會說話，這叫毒嗎？
這叫做驅(qū)虎吞狼，坐收漁利，這才是上位者應(yīng)有的冷酷與算計！
眾將聽了李徹的話，這才明白李徹的心思，也都放下心來。
唯有賀從龍，在最初的震撼過后，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上前一步，抱拳沉聲道：“殿下此計，深謀遠慮。”
“然......末將有一慮，若高麗水軍甫一接戰(zhàn)便潰不成軍，甚至一觸即潰，豈非大挫我軍銳氣？”
“將士們目睹前鋒慘敗，士氣難免受損，恐對后續(xù)作戰(zhàn)不利啊！”
賀從龍不愧是心思縝密的統(tǒng)帥類型，第一時間考慮到了士氣這個關(guān)鍵因素。
然而，李徹聞言，卻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有趣的事情，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士氣？什么士氣問題？”
李徹目光掃過帳內(nèi)諸將，一字一句地問道：
“本王問你們，我奉國的將士們......知道高麗三國的水軍是咱們‘自己人’嗎？”
眾人頓時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而又抓不到重點。
李徹臉上的笑容變得冰冷，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戲謔：
“在奉國將士眼中，高麗、新羅、百濟的船隊，不過是一群依附于我軍威勢、前來助戰(zhàn)的藩屬罷了！”
“他們勝了，是錦上添花，他們?nèi)羰菙×?.....”
“那便是倭寇殘暴，偷襲我‘友軍’，是倭寇對我奉國威嚴(yán)的挑釁，是倭寇欠下的血債！”
“屆時，本王振臂一呼，告訴三軍將士，倭寇卑鄙無恥，殘殺我助陣友邦！”
“此仇不報，何以立威于四海？何以告慰友軍亡靈？！”
“我軍便可名正言順，以替‘友軍’復(fù)仇雪恨、伸張正義之名，挾雷霆之怒，以泰山壓頂之勢！”
李徹的右手握拳，砸在帥案上：
“將那些疲憊不堪的倭寇水軍，連同他們的戰(zhàn)船一起碾碎，送入海底，坐收這漁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