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肚子其實還不是很明顯，武曇有了個她上回懷孕時候作參考，初步推斷應該也就剛四個多月。

    因為出門在外，衣裳穿得齊整，再加上她剛從馬車上下來，也沒披大氅，武曇才一眼看出來了。

    藍玉幾個都跟著從馬車上下來。

    常思拿了個件大氅出來。

    武青鈺接過去給林彥瑤披在肩上。

    林彥瑤急著過來和武曇說話，又拗不過他，就小聲嗔道：“都到家門口了，又沒兩步路，不用了……”

    “就是到家門口了才更得做做樣子，總不能讓祖母她們看了覺得我把你當回事，沒照顧好你吧。”武青鈺調侃，還是執意給她把大氅披好。

    林彥瑤拗不過他，就只能由他去了，但見武曇在看著他們，就不好意思的微微紅了臉。

    琪哥兒還掛在武曇腿上。

    武曇本來想走過去的，一抬腳沒邁動腿，這才又反應過來腿上還掛著一個。

    她彎身，提了把子力氣把琪哥兒抱起來。

    武青鈺應該是沒太嬌慣著養他，這孩子并不似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小時候那般單薄，長得挺壯實也蠻有分量的。

    武曇一下子險些沒能把他抱起來，臉憋的通紅的拿額頭撞了下他的小腦門道：“你娘平時都給你吃什么了？這么沉？”

    琪哥兒有個特點就是接近他的無論男男女女，只要長得好看的，他就特別不容易認生，所以這會兒倒不是因為給武曇這個姑姑面子，而實在是覺得她好看——

    也不認生，一咧嘴，有問必答：“吃肉！”

    身后的杏子聞言，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

    說話間，武青鈺夫妻也走了過來。

    “你別抱著他了，他這半年長得快，我都快抱不動了。”林彥瑤伸手來接他，“來，去你爹爹那。”

    不想琪哥兒一扭頭，小胳膊一把摟住武曇的脖子，聲音大大的道：“我不！姑姑抱！”

    這么扭頭一用力，撞得武曇腳下直接一個踉蹌，險些一屁股坐到身后的臺階上。

    好在——

    是被站在后面的藍釉扶了一把。

    武曇倒吸一口氣，實質不是她這個做姑姑的不友愛不稱職，而實在是——

    這個大侄子的分量……

    她吃不消啊。

    鉚足了力氣，憋著一口氣抗住了，抬眸去跟武青鈺求救。

    武青鈺卻幸災樂禍的挑挑眉，伸手攬住了妻子就往門里走：“快進去吧，先去給祖母請安。”

    “哎……”林彥瑤沒想到他玩心這么重，還沒等開口就已經被他不由分說的攬著進了門，回頭張望了兩眼也沒能奈何。

    “喂……”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武曇脫口喊了一嗓子，可是這一破功就泄了氣，手臂一松險些就把孩子摜地上，于是又趕忙憋住了力氣一把摟住。

    琪哥兒緊緊的抱著她的脖子，笑瞇瞇的，笑得一臉人畜無害。

    武曇往后仰了仰了脖子，對上他正在偷瞄自己的視線跟他商量：“你下來自己走好不好？”

    琪哥兒與她四目相對，眸子亮晶晶的，果斷的搖了搖頭，撥浪鼓似的。

    武曇嘆一口氣，剛要說話……

    臭小子就呱唧一口在她臉上啃了一片口水出來。

    然后就又往她身上使勁一撲，死死的抱住了。

    武曇愣在那里……

    青瓷這時候腦子里卻突兀的跳出個念頭來——

    小子你運氣好啊，這要是我們王爺在這兒，你這口米粒牙可能就保不住了……

    一伸手，就把那熊孩子從武曇脖子上扯下來了。

    她動作又快又利落。

    琪哥兒覺得自己可能是飛出去的，小身子一凌空就又張牙舞爪的想要再去抓武曇：“要姑姑……”

    武曇忙著擦臉上口水呢，百忙之中卻怕青瓷一個習武的丫頭沒輕沒重的弄傷了他，又趕緊囑咐：“你小心點兒……”

    卻不想，青瓷哄孩子居然很有一套。

    那琪哥兒就是個人精小霸王，一看這個丫頭把她從漂亮姑姑懷里搶出來了，瞬間就醞釀好情緒，眼睛一濕就要張嘴嚎……

    “跟你親姑姑有什么好玩的？青姑姑帶你飛？”青瓷趕在他撒潑之前已經果斷的開口，同時腳下已經往后飄出去兩步遠，在下一刻就足尖輕點，拎著孩子上了門檐。

    琪哥兒張嘴嗆了一口風，還沒等哭出來，卻發現自己高高的置身于半空中了，瞪著大大的眼睛看了一圈，可以看的老遠，再低頭看腳下院子里來來往往的下人，又覺得他們好小好好玩兒。

    一時也忘了哭，看得興致勃勃的。

    到底是府里的小主子，不能讓他真著了涼，青瓷本來是抓著他后腰帶拎著他的，順手把這倒霉孩子一拋，又單手接住給抱在了懷里，問他：“好玩兒嗎？”

    琪哥兒一個剛斷奶的孩子，就是頑皮了些，哪里懂什么矜持和套路啊，臉上閃著興奮的光芒高興的直拍手：“飛……飛……好玩……”

    “乖！”青瓷于是拿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腦袋，足尖一點，又從門檐上掠了下去。

    眼前的風景一變，冷風鋪面。

    琪哥兒反應過來，還有點懵，轉著小腦袋左右看了看，就不依的擰著小眉頭鬧了起來：“要飛……飛高高……”

    青瓷很冷靜，語無波瀾的說道：“一天只能飛一次，再飛就摔下來了，很疼。你乖乖的聽話，明天我再帶你飛？”

    琪哥兒這個年紀，已經能聽懂人說話了，可是腦子里需要臨時組織語言，反應相對的慢一點，眨巴著眼睛很仔細的琢磨了一下，就又高興起來，使勁的點頭：“好……聽話。姑姑帶我飛！”

    “嗯！”青瓷垂眸看他，還是面無表情的點點頭；“乖！”

    兩人就好像是達成了默契一樣，場面就十分和諧了。

    武曇站在門檻外面，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一臉冷酷單手抱孩子的青瓷……

    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會覺得青瓷這個動作實在是威風凜凜，帥死了！

    琪哥兒坐在她的手臂上，已經在用一臉崇拜的眼神看她了，反而是早忘了自己這個親姑姑了。

    青瓷等了片刻，還沒見武曇幾個跟進來，就轉頭遞過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武曇追進門來，用跟琪哥兒差不多的眼神看著她眼了兩口口水，就突發奇想的提議道：“青瓷啊，你年紀也不小了，要不……考慮下找個男人嫁了吧？你哄孩子這么順手，這本事浪費了簡直暴殄天物啊……”

    她家主子，才是渾身寶藏，腦回路奇葩的一枝獨秀好吧？

    就因為她會哄孩子，就一定得成親生孩子？

    這什么邏輯？

    “噗……”藍釉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杏子則是猝不及防，正在上過門檻時候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個狗吃屎。

    青瓷與武曇對視，看著她那一臉期盼加崇拜的眼神，也是忍不住的嘴角抽搐，隨后就木著臉移開了視線：“浪費不了，回頭主子和王爺多生幾個，奴婢可以帶！”

    武曇：“……”

    莫名的有點臉紅。

    而青瓷卻根本就不想再理她了，在琪哥兒一臉崇拜的注視下抱著孩子先走了。

    哄孩子么……哪有那么難的？投其所好而已！

    尤其是男孩子，簡直就是太好忽悠了好么，這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

    武青鈺夫妻先去了老夫人那，都請了安，老夫人也問過他們近況了，外面武曇主仆才抱著琪哥兒進來。

    老夫人看見琪哥兒，眼中就帶了幾分笑意，沖他招招手：“來，快過來讓祖母瞧瞧。”

    也許是人老了，心就容易軟了吧，老夫人其實是個很硬脾氣的人，以前慣常是十分嚴肅的，可是最近這兩三年里，武曇卻明顯的發現她如今脾氣是軟和多了，何不吝嗇對家里這些晚輩展露笑顏了。

    琪哥兒眨眨眼，雖然沒認生躲避，但顯然是對這個陌生的老太太的出現還有點沒太接受。

    青瓷直接把他抱過去，脫了他的小靴子，把他放在了炕上。

    老夫人伸手扶住了他，他倒是沒有躲避。

    老夫人笑道：“上回見他的時候還在襁褓里就知道傻樂呢，一轉眼就長這么大了。”

    武青鈺隔著炕桌拍了下兒子的屁股，給他使眼色：“你娘不是教過你么？給曾祖母請安啊？”

    琪哥兒眨眨眼，又歪著腦袋轉頭盯著老夫人看了兩眼，這才好像是突然回憶起了什么，奶聲奶氣的喊了聲：“祖母！”

    喊完之后，就像是害羞了似的，也是一頭撞到老夫人懷里，把臉藏在了老夫人頸邊。

    年紀大了的人，都喜歡晚輩親近。

    老夫人臉上笑開了，伸手扶住他的后背抱住了他……

    林彥瑤看在眼里，暗暗的松了口氣。

    當初一開始她是沒有理會到老夫人的用意和良苦用心的，直到過年的時候武青鈺回來并且提出要接他們母子去元洲，她這才恍然大悟老夫人拒絕讓她跟著回老家的用意。

    這一別兩年多，她心里一直對老夫人存著愧疚和感激的，如今回京，路上就一遍遍的教了琪哥兒一定不能跟曾祖母生分。

    雖然一個孩子的舉動，就算琪哥兒表現的不好，老夫人也不會介懷，可既然是能叫老人家高興點兒又為什么不呢？

    琪哥兒摟著老夫人撒了個嬌，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就一邊摟著老夫人的脖子一邊悄悄地往旁邊歪著腦袋看他娘，為難的道：“我要磕頭嗎？”

    說是悄悄話，可是這么小的孩子，又哪里知道控制音量，聲音糯糯的，自然滿屋子的人都聽了個清楚。

    林彥瑤一愣，眉頭微蹙，還沒太反應過來，又見琪哥兒皺著一張小臉兒十分為難的嘀咕：“祖母……沒有紅包啊……”

    眾人聽得一愣，隨后就哄堂大笑。

    想來是林彥瑤為了哄著他親近老夫人就跟他說，回來給曾祖母磕頭有紅包拿，現在他沒看見紅包，就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這事兒了。

    “還沒過年呢，拿什么紅包。”武青鈺訓了他一句。

    旁邊坐著的林彥瑤卻紅了臉。

    老夫人讓琪哥兒坐在自己的膝上，拿了桌上的糕點給他吃，一面回頭吩咐武曇：“孩子說得原也沒有錯，兩年多沒見他了，是該封個紅包做見面禮的，圖個喜慶。曇丫頭，你去替我封個紅包來。”

    武曇聞言，卻郁悶的癟了嘴，一屁股擠到她身邊坐下，不滿的抱怨：“我不去！祖母您分明就是偏心糊弄我嘛，還支使我……說什么是為了回來過年的，您分明就是知道二嫂要回來養胎這才急著趕回來的。二嫂懷孕了這么大的消息，您還真瞞得住，居然都不告訴我！”

    老夫人那次拿了林彥瑤的信，本也沒打算瞞她的，又不是什么秘密事，就是當時話趕話，就故意順手將信給收了。

    沒想到，她這還抱怨上了。

    老夫人懶得理她，自顧逗著琪哥兒玩了。

    武青鈺卻笑得一臉的得意，沖著武曇挑了挑眉：“我媳婦兒有了好消息，干什么非得告訴你？你又不給包紅包。”

    武曇被他噎了一下，就也佯怒瞪了他一眼。

    正說著話，武青林也過來了。

    也是逗了逗琪哥兒，他就和武青鈺兄弟里去前院書房說話了，留下一屋子女眷在這哄孩子。

    “這應該有四個多月了吧？”武曇挪過去坐到林彥瑤身邊，伸手去摸她的肚子——

    她就有這個毛病，看見人家肚子鼓起來就忍不住的手欠想摸。

    林彥瑤笑道：“已經馬上五個月了，這一胎顯懷晚些，所以還不太明顯。”

    前面二十七個月，他們做晚輩的是要嚴格守著喪期禮的，就算行房她也都注意著事后都要喝湯藥規避的，要不然第二胎也不至于拖到這個時候才懷。

    不過這些事，不好對武曇一個小姑娘明說，老夫人在旁聽著卻是心領神會的。

    武曇還在盯著她的獨自饒有興致的研究：“那這次會不會是個女孩兒啊？”

    林彥瑤笑著剛要說話，炕桌對面正在埋頭啃糕點的琪哥兒突然聲音響亮的插嘴進來道：“是妹妹！”

    眾人聽得一愣，齊齊抬頭看向他。

    老夫人伸手捏了捏他肉肉的腮幫子，笑著打趣兒：“你說什么？”

    琪哥兒隔著桌子也是盯著林彥瑤的肚子看，表情十分認真，磕磕絆絆的歪著腦袋一邊回憶一邊道：“嗯……爹爹說……娘要生妹妹……不生妹妹就還要生！”

    都說童言無忌，此言一出，林彥瑤的臉就瞬間燒得通紅，輕聲斥道：“別胡說！”

    一屋子的人就又笑做一團。

    這樣離著過年就沒剩幾天了，人都回來了，家里就買菜準備著忙碌起來。

    武青林那邊倒是沒用武曇去吹風，老夫人和他商量之后，還是定在三月里就辦喜事，只是年前事情多，家里也忙，就說好了等過了年再正式登門去霍家商量婚事。

    琪哥兒每天都瞅空就往鏡春齋跑，追著青瓷的屁股后頭轉悠，被青瓷哄得一愣一愣的，還十分的乖巧聽話，特別好騙。

    武曇天天看著他被青瓷忽悠打發日子，時間一晃就到了年底。

    蕭樾那邊依舊是沒有消息，想來這個年還是還不來過的。

    宮中的國宴仍是設在除夕夜里，因為武家在宮里還有個做皇妃的女兒，不能當她不存在，所以這天過午武曇就先收拾好，單獨先進了宮，作為娘家人去看武青瓊。

    老夫人和林彥瑤因為要帶著孩子，不方便，就沒有同行，就等著直接晚上過去赴宴。

    武曇其實不太愿意進宮，大家聚在一起逢場作戲，假惺惺的沒意思。

    她興致缺缺的裹著大氅從屋子里出來，臨走前，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忽的頓住腳步，轉身抬頭看向了身后高高的房頂……

    這個臘月里京城里沒下雪，屋頂上干干凈凈的，看著冷情。

    不知怎的，她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多愁善感起來，莫名其妙的就悠悠的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