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囑了三紅，別把今天的事對家里人說，免得跟著擔心，兄妹兩個上車回村。
先把小五和自行車送回了家，李天明開著車去了村支部，經(jīng)過供銷社的時候，看見了郝家老大的小兒子穿了一身孝，扛著卷大白布出來。
這是咋了？
正想把人叫住問問，可沒等他落下車窗，那孩子就跑得遠了。
郝家誰沒了？
老郝？
不至于啊！
前兩天還在自留地里遇上了呢。
雖然因為郝老四的事，兩家結(jié)了疙瘩，可老郝是個明白人，知道郝老四落得二進宮的下場，都是他自己胡作，怨不得李天明，平時在村里遇見了，也會打個招呼，說上兩句。
那還能是誰？
開著車到了村支部，剛把車挺好，就見李學慶從屋里走了出來。
“叔！”
“天明回來啦！”
“叔，剛才我見著郝老大家的興柱，穿著一身孝，他家出啥事了？”
李學慶聞言，沒等說話，先嘆了口氣。
“郝老四！”
啥？
李天明聽了只是微微一怔，并沒覺得多驚訝。
那天夜里，郝老四被李天明一腳踹出去兩米多遠，當時就吐了血，后來去鎮(zhèn)上，他也聽錢長利說起過，郝老四在被押回大西北之前，在醫(yī)院里整整住了兩個多月，時不時的就咳血，走的時候還沒好利索呢。
大西北那地方風沙大，氣溫多變，生活條件非常惡劣，郝老四落了病根兒，誰都知道他活不長。
可乍一聽死了，還是讓人有些意外。
“啥時候的事？”
“郝家得著信兒也有幾天了，你家里有客人，我就沒提，郝老大帶著他兩個兒子過去料理的，今個發(fā)送。”
說著，李學慶面露難色。
“天明，這人都沒了，我看就……”
“叔，郝老四的事，有政府管著呢，人死債消，您不用擔心我！”
看李學慶的表情，李天明就知道他在擔心啥。
無非就是怕李天明還記著當年的仇，去攪了郝家的這場喪事。
這份擔心純屬多余。
李天明這人心眼兒確實不大，一向講究的是恩仇必報，可現(xiàn)在郝老四已經(jīng)死了，他還不至于小肚雞腸到去和一個死人較勁。
郝老四落得今天這個下場，完全是他活該。
當年進城攬工，李天明早早地就定下了規(guī)矩，誰都不能互相打聽拿了多少工錢。
別人都聽，就郝老四一個不曉事的。
不但打聽人家的工錢，還跑到李天明家里來鬧。
被李天明開除了以后，居然伙同二狗子大年三十夜里到他家里放火。
幸虧被李天明發(fā)現(xiàn)得及時，要不然的話……
哪怕過去了這么長時間，李天明偶爾想起來都覺得后怕。
等郝老四刑滿釋放，如果老老實實地過日子，李天明也不會容不下他。
可偏偏郝老四瞎了心，居然覺得自己蹲過大獄，成了人物了，跑來李天明家門口撒瘋，后來更是帶著他的狐朋狗友，大半夜的到家里來行竊。
這才又二進宮被送去了大西北。
現(xiàn)在人沒了，也是他的報應。
唉……
李學慶又嘆了口氣：“你能這么想就好，老郝一家子都是老實本分的，咋就出了這么個玩意兒！”
他剛剛已經(jīng)去過郝家，郝老婆子哭得幾度暈厥，不管咋樣，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哪個當父母的能不心疼。
“死就死了吧，早走了也省得多受罪！”
這次二進宮，郝老四被判了個無期，本就奔四十的人了，就算能減刑，等出來也是個小老頭兒了。
到時候老郝兩口子估計早就沒了，難道還指望著兄弟侄子養(yǎng)活他？
李學慶不知道的是，如果沒有這一系列的變故，郝老四的人生會和現(xiàn)在大不相同。
上一世的郝老四，雖然是郝家四兄弟中最不讓人省心的，可卻有些歪歪道。
改開以后，跟人搭伙做起了收廢鐵的生意，后來跟著唐山那邊一家大型鋼廠某個小領導搭上了線，據(jù)說趕著大馬車去送廢鐵，一車貨能在廠區(qū)里轉(zhuǎn)著圈的過一天磅。
90年代，在岳興鎮(zhèn)那邊立了小土窯煉鐵，慢慢地發(fā)展成了一家小型鋼鐵廠。
再后來，國家淘汰冶金行業(yè)的落后產(chǎn)能，郝老四的小鋼廠因為高能耗，低產(chǎn)出，被列在了淘汰企業(yè)名單之內(nèi)。
這小子不服氣，竟然組織工人們鬧事，最后被判了三年。
可畢竟攢下了不菲的家底，出獄以后也不折騰了，安心享福。
李天明還曾見過他一次，當時的郝老四六十多歲的年紀，取了個不到三十的大學生，還給他生了一兒一女，生活過得也算是圓滿了。
但是如今，那一切都和他無關了。
郝家是外來戶，在村里沒親戚，李學慶作為村支書，這個時候不好躲著不露面。
李天明自然沒不會去的，把車放在村支部便回了家。
剛進家門，就見小五正帶著振華和甜甜等人，擺弄著鋪了滿院子的零件。
“干啥呢？”
“哥，咋裝一塊兒啊？”
“爸，我要騎自行車！”
小四兒跑過來，一雙沾滿了機油的手，直接抱住了李天明的腿。
呃……
親閨女！
“我給你們裝！”
讓小五去前罩房拿了工具，李天明雖然不懂技術(shù)，但手上的活不比任何人差。
攢一輛自行車沒啥難的。
沒一會兒一輛自行車就成型了。
“小姑，你教我騎！”
甜甜早就等不及了，推著自行車就要出門。
“小姑先教我！”
小四兒立刻過來搶。
“都有，咱家有兩輛車呢！”
李天明說著，趕緊加快了動作，免得兩個小姑奶奶打起來。
“天明，郝老四沒了，你知道了嗎？”
宋曉雨這時候從屋里出來了。
李天明怔愣了一瞬，輕輕點了下頭。
郝老四的死雖然是咎由自取，但畢竟和他有關系，要是沒有那一腳的話，說不定還真能被他第二次從大西北熬回來。
“剛才二蘭子過來跟我說……”
“有啥話就說唄！”
“其實也沒啥，就是村里有些人嚼舌頭，說……但凡跟你作對的都沒好下場！”
李天明手上的動作一頓，不禁哭笑出聲。
“他們說的也沒錯！”
張青森、二狗子、馬興、牛建邦，還有郝老四，至于其他得罪過李天明的人，連他都記不清了。
總之，但凡招惹到他的，確實沒有好下場。
可哪一個不是他們咎由自取。
“村里人說的話，你也別往心里去！”
李天明笑了，他才不會在意這些閑話，別人說什么，他又不會掉塊肉。
更何況，最多也就是背后念叨兩句，誰敢當著他的面說。
“行了，去玩吧！”
李天明又將螺絲挨個緊了一遍。
打發(fā)小五他們幾個去玩了。
郝老四的身后事，草草的結(jié)束了，李學慶出面，說動了李學工給打了一口薄棺。
郝家是外來戶，在村里沒有墳地，最后還是在村南頭選了一個地方給埋了。
中國人講究入土為安，不管這個人生前有多混賬，死后都是一筆勾銷。
辦完事情，老郝還特意帶著三個兒子來李天明家賠禮。
老郝的本意是化解恩怨，可是這樣一來，外面的傳言也變得更邪乎了。
現(xiàn)在幾乎所有人都認定，郝老四是死在了李天明的手里。
打死了人家的兒子，現(xiàn)在還得讓當?shù)纳祥T賠禮。
“村里那些嚼舌頭的，都給老子管住了那張嘴，啥閑屁都敢往外噴，要是再讓我聽見那些不著調(diào)的，老子饒不了他！”
眼瞅著傳言愈演愈烈，越傳越邪乎，李天明還沒說啥，可李學慶坐不住了，村里的大喇叭響了一天，那些長舌婦們被罵的連著好幾天都不敢出門。
老郝還想去挨家挨戶解釋一下，被李天明知道以后，趕緊攔下了。
現(xiàn)在他都已經(jīng)有了霸道的壞名聲，要是老郝再去解釋，他這村霸的名聲可就坐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