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qū)附近的商場規(guī)模不小，大型超市占據(jù)了商場的地下兩層，地下三層是停車場，地上一到三層都是商店，四層為影院。正值工作日，商場內(nèi)閑逛的人群，一半是退休老人，另一半就是河對岸瑤城科技大學(xué)的學(xué)生。

    黎云和易心這一高一矮、一男一女兩個青年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尤其是易心那外形，特別引人注目。

    黎云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進了商場后才發(fā)現(xiàn)，易心這種比較特殊的體型，要買衣服可不容易。

    進去女裝店沒幾秒，易心就看中了一件外套，找導(dǎo)購一問，沒她的尺碼，遂放棄。

    踏入女鞋店沒幾秒，易心看中一雙皮靴，找導(dǎo)購一問，又沒她尺碼，再次放棄。

    黎云跟在易心后面走，腦中都生出了要去童裝店看看的想法。

    還好，也不是所有店都沒有小尺碼衣服。

    在二樓的女裝店，易心總算找到了能試穿的衣服。

    黎云站在店內(nèi)傻等了一會兒，見易心換好衣服出來照鏡子。

    “怎么樣？”易心在鏡子前轉(zhuǎn)了一個圈。

    黎云干巴巴地回答：“挺好看的。”

    “小姐您穿著一身正好。這是我們今年的新款，剛開始賣。今年就流行對稱圖案。這個花紋是我們設(shè)計師特別為今年冬天設(shè)計的雪花圖。別家都沒有的。”導(dǎo)購小姐特別熱情，比黎云會說話多了。

    她所說的雪花圖案也的確夠新穎。

    易心之前看中這款式，就是覺得這圖案有意思。

    “像雪女的標(biāo)志。”易心忽然開口。

    能說會道的導(dǎo)購小姐啞然，一時無法將“xuenv”這個發(fā)音和“雪女”聯(lián)系起來，還當(dāng)是什么服裝品牌。

    黎云心頭一跳，“雪女？”

    “冬天了呀，雪女這種東西也該出來了。不過，瑤城都不太下雪。那種東西還是在常年冰封的山區(qū)比較多。”易心又在鏡子前轉(zhuǎn)了一圈，走向了換衣間。

    黎云不由發(fā)散思維，想到了很多和冬天有關(guān)的鬼故事。

    他往常對這方面全無關(guān)注，這會兒思維發(fā)散歸發(fā)散，想到的仍舊是傳統(tǒng)雪女故事、電影改編的雪女故事、冬天背景的特攝片……

    想到此，黎云就放棄了。

    他發(fā)了一會兒呆，就見易心拎著那件衣服出來。

    “就這件吧。付錢是哪里付？”易心將衣服交給導(dǎo)購。

    導(dǎo)購也放棄了思考“xuenv”的問題，笑盈盈地將衣服折疊好，收銀開發(fā)票。

    易心拎著服裝店的大紙袋，大紙袋垂到了她的小腿。

    黎云看不過去，伸手接過? 易心也不客氣。

    易心的衣服鞋子不好買? 買吃的喝的就沒什么門檻了。

    兩人逛到了三樓，在小餐廳里喝了茶、吃了點心? 又到地下的大型超市里逛了一圈? 買了零食，還買了菜。

    “你會燒飯？”黎云狐疑地問易心。

    “煎牛排又不難。”易心挑選著牛排? 看的不是肉質(zhì)，就是在看標(biāo)價? 選了價格最高的? 直接扔進購物車。

    黎云又問：“宿舍里有調(diào)料嗎？”

    “那就買一塊黃油。還有鹽、胡椒……”易心抬頭張望，尋找調(diào)料貨架。

    兩人在超市里兜兜繞繞，等從超市出來，已經(jīng)過去兩個小時了。

    “走吧。回去吧。”易心手里拿著剛在超市買的現(xiàn)烤羊肉串? 指揮著提著大包小包的黎云。

    黎云無奈? 出商場后，腳步一頓，“再去那邊看一下吧。”

    “哪邊？”

    “就是那條馬路。”

    易心翻了個白眼，“都說沒問題了。隨便你吧。”

    她繼續(xù)咬著羊肉串，跟在黎云后頭。

    來時輕松愜意? 這原路返回，提了那么多東西? 就有些吃力了。

    黎云心中還有絲絲擔(dān)憂，怕自己之前看走了眼? 沒有發(fā)現(xiàn)問題。

    然而，到了那宋記快餐門口? 一鬼一妖這次依然沒有看出什么蹊蹺來。

    “我叫車了。”易心扔掉了竹簽子? 掏出手機。

    黎云凝視腳下臟兮兮的地磚? 點點頭。

    “小伙子，逛街回來了？”宋老板還倚在門口抽煙，瞧見黎云，還記得這張臉——主要是記得易心——招呼了一句，“買了不少東西啊。”

    “嗯。”

    “你之前剛走，就有人在這兒滑了。”宋老板指了指黎云的腳尖。

    黎云抬眼看去。

    宋老板擺擺手，“人沒事。就是皮鞋一滑，差點兒劈叉。哈哈。”他好像想起當(dāng)時的場景，笑出了聲，“那人褲子質(zhì)量好，韌帶也好，沒什么事。旁邊的老爺子給嚇一跳啊，捂著心臟好半天。”

    “這地方是不是該洗一洗？”黎云說道。

    “洗什么？哦。我每天也拿水沖啊。這種磚頭不好。誰知道是不是偷工減料的。”宋老板揮手，依舊是那種不以為然的做派。他還指了指隔壁賣魚的、賣早點的，“那邊殺魚，那邊壓面，都在這路上，弄好我們都沖干凈的，清水沖好幾遍呢。”

    這樣，黎云也不知道該怎么解決這問題了。他也不可能把整條路的地磚換一遍。

    “車來了。”易心招呼了一聲。

    黎云跟宋老板告辭，提著東西上了停在路邊的出租車。

    兩人回了金榮大廈，沒急著去辦公室，先把東西在宿舍放好，整理好了一會兒廚房、冰箱——當(dāng)然，只有黎云在整理。易心在客廳一邊看電視，一邊吃剛買的零食。

    等黎云將東西分門別類收拾好，廚房煥然一新，看起來多了生活氣。

    再過一陣便要到晚飯時間了，黎云也懶得再去辦公室，打了個電話給李叔，說明情況，就準(zhǔn)備動手燒晚飯。

    他不太熟練地清洗蔬菜。以他的潔癖程度，恨不得將西蘭花掰開來，把所有縫隙都洗刷一遍。洗土豆也不輕松。更難的是削皮。他很少自己下廚，廚刀削皮難度太高，被他直接放棄，換用起削皮刀來，他也用不利索。

    李叔和薛小蓮上來的時候，就見黎云一臉嚴(yán)肅地握著一只土豆，像是在對付什么麻煩的惡鬼。

    這方面，兩人也幫不上忙。薛小蓮當(dāng)沒看見，打了聲招呼，就往易心身邊一坐。李叔沒那么厚的臉皮，站在黎云身邊一起嚴(yán)肅地盯著一只土豆。

    “早知道就先煮熟，再剝皮了。”黎云放下好不容易刮干凈的土豆，吐出一口氣。

    “還有這種辦法？”李叔驚奇。

    “嗯。”黎云點頭。

    他不做飯，但經(jīng)常看看美食視頻，看別人做飯，能紙上談兵幾句。

    才削了一只土豆，黎云就放棄了。將其他土豆扔進水里煮。

    “你沒煮飯？”李叔看看廚房，沒見到電飯煲。

    “呃……吃牛排就沒準(zhǔn)備飯。我買了意面。”黎云從柜子里翻出剛放進去的意面。

    “哦。意面怎么做？”李叔虛心好學(xué)。

    “煮熟了拌醬吧。番茄罐頭也買了。”黎云又拿出了番茄罐頭。

    兩個男人看看那番茄罐頭上簡單的說明。

    “我找個視頻。”黎云最終決定還是看別人的教程來做，別按照腦中印象自由發(fā)揮了。

    李叔對此大為贊成，化作人形手機架，還時不時給黎云糾正一下手法，非要黎云跟視頻里的步驟一模一樣。

    兩人忙得滿頭汗，好不容易將一頓晚飯準(zhǔn)備好。

    易心和薛小蓮坐享其成，末了還點評道：“牛排老了”、“意面太甜”、“土豆里面沒熟透”……

    黎云不吭聲，低頭吃飯。

    李叔也不吭聲，用筷子夾面吃。

    飯后，洗碗的工作又落到了黎云頭上。

    他耐心洗著盤子、刀叉，李叔在旁幫忙擦水漬。

    薛小蓮和易心都回了房間。黎云能聽到兩人房中的動靜。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易心那些收藏品的聲響和薛小蓮房間里安靜的呼吸聲。

    李叔問道：“那條馬路沒有問題？”

    黎云點頭，“我和易姐都沒看出問題。也沒人死傷。”

    “這樣啊。那就好。”李叔點點頭，“你們調(diào)查那馬路的時候，我把私信都看過了。有明確地點的還有兩個地方。不過啊，我估摸著，應(yīng)該和那條馬路差不多，都不是真的鬧鬼。”

    “真鬧鬼的才是少數(shù)。”黎云說道。

    “那肯定的。”李叔笑道，“我之前活了八十年，都沒遇到過呢。你以前也沒遇到過吧？”

    “是啊。”

    兩人閑聊著，十分放松。

    洗好碗，兩人看了會兒電視，又分別洗漱，回了房間。

    黎云有些適應(yīng)這一天的悠閑生活。

    有工作，但沒有怪異。

    如果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

    他或許會如老板所說，真的喜歡上這份工作。

    黎云閉上了眼睛，幾分鐘后，意識沉入黑暗。

    李叔覺著幾封私信投稿都不像是真正的靈異事件，但為了給易心找點兒事情做，黎云還是拉上易心，前往那些私信提到的地點。這次就不再局限在瑤城了。兩人陸續(xù)跑了三座城市。易心似乎將這件事當(dāng)成了旅游散心的機會。她對調(diào)查不上心，對當(dāng)?shù)氐拿朗趁谰昂芨信d趣，還叫黎云給她拍了不少照片，每天更新朋友圈。

    黎云看過易心的朋友圈，沒見到她那位醫(yī)生男友的痕跡。他從易心越來越暴躁的情緒上，猜出那位男朋友最近沒有好好和她聯(lián)系過。

    找著機會，黎云偷偷給尹士康打電話，打聽那邊的情況。

    “……那邊的研討會比較正經(jīng)，還有培訓(xùn)，都忙瘋了。”尹士康介紹道，“跟住院總差不多，就每天呆在醫(yī)院，二十四小時地忙。估摸著要搞到過年。”

    黎云心中沉甸甸的。

    “過年的話，他是瑤城人，還是外地的？”黎云問道。

    尹士康很用心，將易心男友的基本情況也摸清楚了。“是外地的，不遠，就旁邊柳溪的人。過年肯定也要回去的吧。但來回方便。”

    黎云也不知道這算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掛了電話，黎云回頭面對易心，就小心翼翼的。

    兩人這樣查了三處地方，無功而返。

    易心也沒那悠閑的心情了。

    她冷冷看著黎云和李叔，威脅道：“你們再找這種沒事兒的地方耍我，就等著吧。”

    “沒實地看過，我們也不知道是有事，還是沒事。”李叔苦笑。

    “那你們就先去看啊。”易心沒好氣，“當(dāng)我是你手下了啊？隨便指使我做事？”

    李叔不敢說話了，低下頭，認真反省。

    黎云也不說話。

    兩人悄悄換了個眼神。

    他們也沒辦法變出真正的靈異事件，給易心找事做。

    再者說，為了阻止易心殺男友，弄出真正的靈異事件來，那未免得不償失了。易心頂多殺死她男朋友，靈異事件的受害者可不一定只有一人。

    兩人愁眉苦臉地對著電腦屏幕，不知道該怎么繼續(xù)矯正易心的戀愛觀。

    黎云隨手刷了刷微博，沒見到新的私信。

    再看看首頁，就發(fā)現(xiàn)了那“零時新聞”的密集刷屏。

    黎云吐出一口氣。

    “這賬號……”他也有些摸不準(zhǔn)這賬號和他們是不是一路人了。

    要說古怪，是有的。可這種普通自媒體營銷號的敬業(yè)工作態(tài)度，他是拍馬都趕不上。李叔則是有這工作態(tài)度，也沒這工作經(jīng)驗。就算黎云給李叔解釋說明，李叔大概也不能接受這種沖KPI的做法。

    黎云隨意刷了一會兒“零時新聞”復(fù)制黏貼的新聞，算是補了這段時間東奔西跑落下的網(wǎng)絡(luò)熱點。

    看著看著，他滾動鼠標(biāo)的手指忽然頓住。

    ※※※※※

    零時新聞：【#店老板因自家污水滑倒#新一輪環(huán)境整治工作即將開展】近日，瑤城某小飯店店主在自家店門口滑倒，摔傷尾骨，被120急救車送入醫(yī)院接受緊急手術(shù)。據(jù)周邊鄰居和相鄰店鋪介紹，該店主經(jīng)常將廚余污水直接排在門口人行道上，事后只用清水簡單沖洗馬路。該段馬路表面覆蓋了厚重污垢，地面滑膩，此前已有多位行人在此摔倒。記者實地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該路段的亂排污現(xiàn)象不止一家。有關(guān)部門已對該路段進行現(xiàn)場走訪摸排，接下來將在全市開展環(huán)境整治工作，避免此類事件再次發(fā)生。

    ※※※※※

    黎云只覺得心里一涼，不好的預(yù)感油然而生。

    他刷地站了起來，“易姐，我們再去那條小馬路看看。”

    易心給了他一個白眼。

    “那個宋老板，可能出事了。”黎云面色凝重。

    易心驚訝地回頭，又收斂起表情，不屑地說道：“那是他活該了。”

    “我覺得沒那么簡單。”黎云皺眉看著“零時新聞”的微博。

    “怪談異聞”收到的私信、他和易心的實地調(diào)查，現(xiàn)在加上這個一直古古怪怪的“零時新聞”，三者疊加，讓他覺得這是真實發(fā)生了的靈異事件，而不單單是一起意外。

    “上次都看過了，根本沒問題。”易心不耐煩，忽的變了態(tài)度，“去也行。如果這次再白跑一趟，你給我辦一件事。”

    “什么事？”黎云沒有一口答應(yīng)下來。

    “你去感染個肝炎，讓我送你到北京去看病。”易心坦蕩蕩地說道。

    李叔瞪大了眼睛。

    黎云沉默了。

    “易心啊，你這……”李叔想要教育易心，卻對上了易心冷淡的眼神，不由嘆氣。

    他忽然意識到，易心到底是妖怪，還是個活的時間比他長好多的妖怪。而他們也不是普通人，是鬼。

    這在普通人之間看來是不可理喻得要求，在他們之間，好像也沒什么。

    黎云也是在短時間內(nèi)想通了這一點。

    他生出了一個疑問，“我會生病嗎？我是說……我活著的時候有的病，現(xiàn)在還有。但我現(xiàn)在會生新的病嗎？”

    “試試就知道了。”易心說道。

    黎云再次沉默。

    他思考了好久，“行。”

    李叔再次瞪大眼睛，扭頭看向黎云。

    曬太陽的薛小蓮也不禁睜開眼，朝黎云投來了目光。

    就是提出這要求的易心，這會兒也非常詫異，一時無言。

    “我答應(yīng)了。可以走了吧？”黎云說道。

    易心哼了一聲，“你真有自信啊。上次明明看過了，那塊地方根本沒東西。”

    “沒有的話，我愿賭服輸，你隨便折騰我好了。”黎云說道。

    易心瞅了黎云一眼，“你打什么主意？”

    “也沒什么。我也想知道，鬼會不會生病。”黎云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