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席上的法國解說員在看見胡萊進球之后激動地座位上站了起來，他大聲高呼：“胡萊進球啦！胡萊又進球啦！這是他本場比賽的第三個球！帽子戲法！天啊！這是他的第一屆世界杯！他就已經打進了五個球，領跑射手榜！諸位，你們敢相信嗎？你們在世界杯開賽之前可曾這么設想過？一個來自中國的球員能夠在世界杯射手榜上領跑！”

    西班牙解說員大笑道：“我還能說什么呢？在如此精彩的表演面前，我還能說什么呢？哈哈哈……這就是足球，朋友們！這就是足球！在這里，你可以看見一支世界杯新軍把世界冠軍逼得手忙腳亂！你也可以看見一個新的足球英雄正在誕生！”

    英國電視臺的解說員馬修·考克斯指著球場，大聲說道：“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向你們再次隆重介紹……這位就是上賽季英格蘭足球超級聯賽的最佳射手、最佳球員，來自英超冠軍利茲城的前鋒……胡——萊！！！”

    卡塔爾解說員聲嘶力竭就只是不斷重復著胡萊的名字，吼到聲音嘶啞也沒停下來。

    整個解說席上，所有解說員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癲狂。

    這就是足球的魅力，在足夠偉大的表現面前，人們完全可以拋開國別、種族和政治的差異，為他高唱贊歌。

    那么胡萊的表現足夠偉大嗎？

    當然，毫無疑問的偉大！

    ※※※

    結束慶祝的中國隊球員們返回自己的半場，他們還能夠聽到看臺上此起彼伏、震耳欲聾的吶喊聲。

    有些聲音他們聽不清楚，不知道在喊什么。

    但有一些聽得很清楚，也很熟悉。

    一開始他們以為那些球迷喊的是“中國隊加油”“中國隊萬歲”這種常規的加油口號。

    但是稍微側耳聽一下，就會發現這些人喊的口號里，沒有“隊”字。

    不是“中國隊萬歲”。

    而是“中國萬歲”。

    不是“中國隊牛逼”。

    而是“中國牛逼”。

    一字之差，帶給中國隊球員們的心理沖擊卻非常大。

    他們突然就想起在出征世界杯之前，內部會議上洪領隊給他們說的那番話：

    “你們出去代表的是國家形象。你們踢的好了，在北美的留學生、華人華僑就臉上有光。你們要是踢不好，丟人現眼了，那華人華僑、留學生們也會跟著抬不起頭來。要時刻牢記，這件球衣的心口上繡的可是五星紅旗！”

    當時還有球員私底下嘀咕，覺得洪領隊這話講得沒水平——這不是給我們施加壓力嗎？

    以前就是各種領導開會開個不停，把我們都給開緊張了，上場一想到這大義那榮譽的，腿都邁不開……

    媒體已經把這種做法批評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現在足協也確實很少再用這種方式來給大家增加心理負擔，而是反過來給球隊減負。說些什么“足球就是足球，主要專注于比賽就行，其他的事情一律不要考慮”這種話。

    這次中國隊好不容易第一次參加世界杯，怎么洪領隊又給我們肩膀上加重擔呢？

    直到這一刻，聽著震耳欲聾的“中國萬歲”的呼喊聲，望著看臺上揮舞著國旗的中國球迷們，那些嘀咕過的國腳們才意識到洪領隊的話是多么正確。

    不管有沒有人來說那些話，他們這支球隊在美國的賽場上，代表的就是中國。

    要不然為什么他們叫“中國隊”呢？

    所以他們的表現理所當然就會被人拿來和國家形象掛鉤。

    這是不管洪領隊說不說，都客觀存在的事實。

    以前他們會將之當作壓力，是因為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用自己的表現讓中國球迷蒙羞，被罵當然就有壓力。

    而現在，他們用自己的表現讓全體中國球迷臉上有光了……他們一下子就不覺得那是什么巨大的壓力，反而變成了澎湃的動力，在推動著他們的雙腿跑回自己的半場。

    “比賽還沒結束啊！”人群中，隊長姚華升大聲提醒自己的隊友們，“接下來巴西肯定會反撲，守住！一定要守住！我們絕對不能輸掉這場比賽！”

    “沒問題，姚隊！”林致遠高聲回應，“保證不讓他們再進一個球！”

    替補球員們和他們一起跑回去，已經被換下場的江萬慶同樣在拍巴掌打氣鼓勁：“守住！拿命守住這一分！我們用不敗戰績告別世界杯！”

    “加油啊！”

    “加油！！！”

    中國隊球員沿著邊線往回跑，然后在中線處分別。

    場上球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替補球員們則陸續回到替補席，但他們沒有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而是都站在場邊，為自己的隊友們加油助威。

    毛軍正沒能回去，他被助理教練李志飛拉住了：“準備上場！”

    毛軍正下半場時不時就被叫去熱身，所以現在讓他上場他馬上就能上，并不需要再去熱身。

    他迅速脫掉自己身上的替補背心，來到施無垠的身邊：“施指導。”

    施無垠點頭后面授機宜：“你上場去和姚華升打中后衛，讓王光偉頂到后腰位置上協助中場防守……提醒大家不要被巴西隊的進攻把陣型壓扁了，無論如何要保持足夠的縱深，后衛線和前衛線之間要有層次……”

    他要動用自己最后一個換人名額了。

    ※※※

    回到中國隊半場的胡萊就站在中圈外，等待巴西隊開球。

    隨后他注意到有人似乎在看自己，便循著感覺望過去。

    果然看到了卡邦卡正盯著他。

    那眼神算不上友善。

    不過胡萊也充分理解卡邦卡為什么會有這樣的眼神——任誰的球隊被在比賽最后幾分鐘的時候被扳平了比分，恐怕看他都不會友善的……

    但不友善歸不友善，胡萊才不怕呢。

    你們心情不好，和我胡萊有什么關系呢？

    倒是我，心情好的不得了呢！

    所以他沖著卡邦卡，咧嘴一笑。

    笑得卡邦卡有些自閉，只能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

    電視機前看到這一幕的拉蒙·坎特羅突然笑了一下：“哈！”

    身邊的梅利奇怪地問他：“你笑什么啊，拉蒙？”

    坎特羅得意地說：“我下賽季報仇希望大增啊！”

    梅利不能理解：“為什么這么說？”

    坎特羅指著電視屏幕：“因為卡邦卡也體會到了我們之前在奧運會上的感受！所以下賽季回到聯賽中，他一定會憋著勁要找胡萊報仇！”

    看著自己的室友如此高興，梅利欲言又止：“可是……”

    “可是什么？”坎特羅問。

    “呃，可是拉蒙……上次我們是被淘汰了，但這次巴西隊不會被淘汰呀……”

    坎特羅笑不出來了，甚至還有些抑郁。

    ※※※

    比賽重新開始之后，很快場上的中國隊球員們就接到了助理教練李志飛發來的指令——把足球踢出去，制造死球機會，讓中國隊能夠換人。

    毛軍正已經站在了場邊，就等著上場呢。

    于是當中國隊搶下球權之后，拿球的夏小宇一個大腳把足球踢向前場界外。

    之所以沒有選擇就近踢出邊線，當然是因為這樣等完成換人，比賽恢復之后，巴西隊不會直接威脅到中國隊的球門。

    賀峰夸獎了夏小宇的這個舉動：“很聰明！夏小宇在這屆世界杯上成長很快！”

    看到足球出界，主裁判鳴哨的同時做出手勢，示意場邊換人。

    第四官員舉起換人牌子，4號毛軍正上，10號張清歡下。

    “換上一名中后衛，施無垠指導這是要試圖守住這個平局了……也是，目前這個比分對中國隊來說完全可以接受……”

    顏康在旁邊笑道：“何止是可以接受啊，簡直就是完美！哈！”

    在經歷了這么一場比賽之后，雖然一定會有人在幻想再進一球擊敗巴西，可是絕大多數人都已經滿足了。

    從比分到過程，都讓他們滿意。

    張清歡扭頭看到被換下的是自己之后，先是舉起雙手，向看臺上的球迷們鼓掌致謝，然后再轉身往下走。

    這是他在本屆世界杯上第二次被換下，但和第一次被換下時的意義已經完全不同。

    那次他是因為在場上表現的碌碌無為，被換下場更像是一個逃兵，倉皇而逃。

    但接下來的兩場比賽中，他的表現都非常出色——對俄羅斯的比賽，他助攻羅凱打進了中國隊唯一入球，幫助中國隊1:1逼平俄羅斯。

    今天這場比賽也正是他搶射出來的那一腳，最終給了胡萊頭球補射的機會。

    雖然在技術統計上，他本場比賽既沒有助攻，也沒有進球，可他在比賽中的表現，是完全不能簡單用技術統計來概括的。

    “張清歡被換下場。他這場比賽在中國隊中前場的梳理，是中國隊能夠三球逼平巴西的關鍵所在……在和杜杜·卡洛斯這位歐洲頂級中場的較量中，他也不處下風。想想當初他剛出道時，中國球迷和媒體對他給予多少厚望……再想想他后來的那些荒唐事兒……當時誰又能想到這個人竟然真的能夠出現在世界杯賽場上呢？”賀峰點評了兩句之后，就控制不住感慨上了。

    作為央視解說員，生活在首都的他，自然也是沒少看張清歡踢球，對張清歡的過往一清二楚。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格外唏噓。

    “不管怎么說……賀峰，張清歡他走了一段彎路，但最后還是回到了我們所有人都期望他走的那條路上來。而且走得很不錯！看了他在這屆世界杯上的表現，我覺得雖然已經二十六歲了，但他也依然可以去歐洲踢球！他本來就是靠腦子踢球的，又不是身體，年齡稍微大點有什么關系？”

    “沒錯，你說得對，顏康。既然是浪子……就應該勇敢去漂泊，去闖蕩！希望他在世界杯上的表現能夠被更多來自歐洲的目光看到，這是我們中國目前最好的中場球員，他配得上去歐洲！”

    賀峰又嘆道：“曾經有人說過，如果張清歡不走那幾年的彎路，或許我們早在四年前就能打進世界杯。但那畢竟是假設，或許就算他不走彎路，我們在2022年也進不去……重要的是，現在我們真的在世界杯賽場上。多走的彎路也成就了如今的張清歡，洗盡鉛華的他變得更加沉穩。人生就是這樣……你走過的每一段路，你在年輕時所犯過的每一個錯誤，最終都成就了如今的你……

    “你我皆凡人，沒有人可以不犯錯，但如何面對自己的錯誤，是一個人是否能夠真正獲得成長的關鍵。有的人陷入自己的錯誤中不可自拔，有的人卻能夠從錯誤中汲取教訓，鼓起勇氣，爬起來繼續向前。我想真正的成熟應該不是追求完美，而是直面自己的缺憾。這才是生活的本質……羅曼·羅蘭曾經說過：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認清生活的真相，并且仍然熱愛它。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的‘浪子’是真正的英雄！是能夠主宰自己的強者！”

    電視機前，聽著賀峰這段話的小護士盤腿坐在床上，早已淚流滿面。

    淚眼朦朧中，她仿佛看見了那個在午后暖陽中坐在病床上令人心碎的身影。

    她擦掉眼淚，又看見了電視屏幕中笑容燦爛如陽光的臉龐。

    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淌。

    把精心準備的妝容都哭花了。

    ※※※

    精疲力盡的張清歡緩慢地走向場邊，他經過胡萊，胡萊對他說：“歡哥要我攙你下去嗎？”

    “滾蛋！”張清歡笑罵道。

    “拖延時間啊，歡哥！”胡萊急忙解釋。

    “廢話，我知道。不用你攙，我也會走慢點的！”張清歡對他擺擺手，繼續慢悠悠地往場邊走。

    路過羅凱的時候，他主動伸出手，羅凱便也伸出來與他擊掌。

    然后張清歡就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晃晃悠悠地走下場。

    路上有巴西球員沖他咆哮，示意他快一點，他也完全不理，既不與人爭辯，也不會聽話加快速度。

    就這么搖頭晃腦的，走得像是個在首都胡同里遛彎兒的老大爺。

    再抬頭望望天。

    爸，沒給您老人家丟臉吧？

    似乎是聽到了父親的贊揚，他笑容更加燦爛，甚至還開心地哼起了歌：“……待歷經滄海呀，待閱盡悲歡，心方倦知反。君已塵滿面污泥滿身，好個白發迷途人……”

    今日歸來不晚

    彩霞濯滿天

    明月作燭臺

    亦歸來，亦歸來

    以苦難為船

    以淚為帆

    心似離弦箭

    莫說天無涯海無岸

    縱然歸程須萬載

    今日歸來不晚

    與故人重來

    天真做少年

    （注1）

    ※※※

    注1：歌自樸樹《在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