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首輔字字泣血，句句鏗鏘。
殿內(nèi)眾臣神色各異，有面露唏噓者，有暗自搖頭者，亦有目光閃爍、若有所思者。
誰都看得明白。
趙四郎罪證確鑿，已是不可能保全。
趙首輔此刻這番“大義滅親”的悲憤表演，看似痛心疾首、大公無私，實(shí)則是棄卒保車，以退為進(jìn)，劃清界線。
將罪責(zé)全推于孽子一人，并主動請求嚴(yán)懲，甚至將兒子從宗族除名，既最大限度地與罪行切割，避免牽連整個趙家乃至門下.黨.羽，又能在輿論上搶占“深明大義”的高地。
縱然失一子，但能保住權(quán)勢根基不受影響，這步棋雖痛，但走得極為高明。他既然已說到這般地步，旁人便更難追究，更何況他身后勢力盤根錯節(jié)，又豈是一個趙四郎的罪行能撼動的？
龍椅上的永平帝看著底下叩首不止的老臣，臉上的慵懶困倦慢慢散去。他坐直了身體，冕旒的珠串輕輕晃動。
“十歲女童……”
他輕聲說了句，語氣很輕，卻讓整個金鑾殿內(nèi)的氣氛越發(fā)凝重，倒也不是因?yàn)樗@個皇帝多有威嚴(yán)，而是因?yàn)槭畾q女童，被擄回去凌虐，會是哪方面的凌虐，這不必細(xì)說也能猜到。
對那么小的孩子下手，簡直是畜生，喪盡天良！
趙首輔乃文臣之首，他的品行素來極好，卻有這樣的兒子，不僅震驚朝野，還引起眾怒。
忽然，永平帝一拍御案！
“啪”的一聲悶響，驚得所有人心頭一跳。
“混賬東西！”永平帝瞬間變了臉色，方才的不著調(diào)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怒不可遏地罵道，“強(qiáng)占民女，戕害幼童，還是十歲稚子！一連七人！朕的子民，京城天子腳下，竟有如此駭人聽聞、滅絕人倫之事！趙四郎著實(shí)該死！”
天子的暴怒如雷霆般炸響在殿宇之中。
平日里再如何覺得皇帝昏庸荒唐的大臣們，此刻也被這純粹的、針對罪行的怒火所懾，紛紛垂首，屏住呼吸。
“趙愛卿！”永平帝一臉盛怒，睥睨著伏跪在地上的趙首輔，“你教的好兒子！”
趙首輔伏地不起，唯有肩頭微微顫抖：“臣罪該萬死……臣愿領(lǐng)一切責(zé)罰……”
永平帝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目光如電，掃過刑部眾人，最終回到戚懷舟身上：“戚愛卿！”
“臣在！”
“人證物證，確鑿無誤？”
“確鑿無誤，卷宗明細(xì)，均已呈上。”
“趙四郎認(rèn)罪畫押，是否自愿？”
“審訊過程有錄檔可查，趙四郎神志清醒，自愿畫押。”
“好！”永平帝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眼中寒光凜冽，“既然如此，國法昭昭，豈容此等孽畜茍活！傳朕旨意：趙四郎罪大惡極，天理難容，著即日押赴刑場，當(dāng)街?jǐn)厥资颈姡∫粦?yīng)涉案仆從，皆斬立決！”
他盯著地上趙首輔的身影，接著道：“趙愛卿治家不嚴(yán)，教子無方，削俸三年，以儆效尤！”
趙首輔重重叩首，聲音嘶啞：“臣……謝皇上隆恩！皇上圣明！”
一場震驚朝野的大案，似乎就在帝王一怒與趙首輔請罪中，塵埃落定。
純臣一派的大臣看著龍椅上的帝王，心里甚是欣慰。永平帝雖然不靠譜，但對趙四郎的處置很妥當(dāng)，挑不出錯處，對趙首輔的處置是輕拿輕放，但趙首輔背后勢力盤根錯節(jié)，不好對付。方才他們還擔(dān)心皇上不懂事，一下子就處置了趙首輔，引來反噬，幸好最后沒捅出大簍子。
退朝后，百官各懷心思，沉默地列隊(duì)退出金鑾殿。
趙首輔腳步虛浮，被兩名門生攙扶著，走下玉階。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已從最初的震駭絕望，逐漸恢復(fù)了沉冷與深黯。
這時，謝清晏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首輔大人，你是不是欠謝某一個道歉？”
此言一出，眾人停下腳步，將目光投向他們。
趙首輔身形一頓，轉(zhuǎn)身看他，見他笑得張揚(yáng)恣意，一步步向自己走來，不由得沉下臉：“謝大人何出此言？”
謝清晏不疾不徐道：“當(dāng)初謝某讓人緝拿趙四公子，首輔大人在朝堂上當(dāng)著文武百官的面，罵謝某挾私報復(fù)、偽造證據(jù)、構(gòu)陷忠臣之后。如今真相大白，實(shí)情雖然與謝某查的有所出入，但趙四公子的確搶占民女，致使民女身亡，謝某當(dāng)日查的，只是沒查出那么多人而已。”
眾人聞言，臉色微變，這簡直是往趙首輔心窩子上捅刀子，方才朝堂之上，趙首輔就已經(jīng)因趙四郎而丟盡顏面，如今又被謝清晏拿出先前的事討說法。
“你——”
趙首輔被氣得氣血上涌，他目光掃過周圍駐足觀望的大臣們，眸光沉了沉。
他知道，今日若不為當(dāng)日指責(zé)謝清晏的事致歉，明日言官的折子就會如雪片般飛向御前，說他毫無悔過之心，如今他趙家的名聲也急需挽救。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翻涌的氣血，抬手向謝清晏一揖，聲音干澀嘶啞：“謝大人，當(dāng)日是老朽一時情急，言語失當(dāng)，錯怪了大人，還望謝大人海涵。”
謝清晏微微挑眉，受了他的禮，語氣卻仍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首輔大人言重了。謝某年輕氣盛，當(dāng)日行事或許也有些急切，越權(quán)辦案。不過，既然首輔大人致歉，那此事便揭過了。”
他話鋒一轉(zhuǎn)，笑容里透出幾分嘲弄之意：“只是，謝某有一言，不吐不快。首輔大人位極人臣，為天下文官表率，這家風(fēng)門楣，更是百官矚目。此番趙四公子之事，固然是其自身喪德，但家教之失，亦難辭其咎。首輔大人如今大義滅親、族譜除名，固然是快刀斬亂麻，可終究是事后補(bǔ)救，非是治本之策。”
他向前踱了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謝某愚見，子女教養(yǎng)，貴在平日嚴(yán)訓(xùn)導(dǎo)、正心術(shù)，使其知禮義、畏法度。若待其鑄成大錯，再以宗族除名來劃清界限、保全門庭，恐怕非但不能肅正家風(fēng)，反倒顯得涼薄。長此以往，趙家的族譜……”
謝清晏頓了頓，看了眼趙首輔鐵青的臉，輕飄飄地續(xù)道：“怕是要越修越薄了。屆時，縱有潑天富貴、赫赫權(quán)勢，族中卻人丁凋零，豈不悲哉？還望首輔大人，今后對府上其他公子，多加管束，莫要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