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蘇清月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只覺得渾身不適，難受得很。她動了動手指，察覺到腹部一陣空蕩蕩的墜痛，那感覺陌生又刺心。
白天的記憶瞬間涌入腦海。
楚彥霖冰冷的臉，那些傷人的話，腹部的絞痛，還有染紅了她衣裙的血。
她猛地睜大眼睛，幾乎是瞬間就清醒過來。
“秋霜……”
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守在床邊的秋霜原本在打盹，聞聲立刻驚醒，撲到床邊：“少夫人，您醒了，您終于醒了！”
燭光下，蘇清月的臉色蒼白如紙，唇上毫無血色，唯有那雙眼睛里燃著某種令人心驚的光芒。
“孩子，”蘇清月顫抖著手，想摸向自己的小腹，卻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敢落下，“我的孩子還在不在？”
秋霜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她咬住嘴唇，不知該如何開口。
“說。”
蘇清月的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態度。
“少夫人，”秋霜哽咽著，終于還是說出了那個殘酷的事實，“大夫說，孩子、孩子沒保住。”
房間里靜得可怕，只有蠟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蘇清月呆呆地望著帳頂繁復的繡花，眼神空洞。半晌，她才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沒入鬢發中。
那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她滿懷期待等著這個孩子降生，因為楚彥霖的緣故，就這樣沒了。
“為什么？”
她喃喃自語，不知是在問天，問命，還是在問自己。
秋霜泣不成聲：“少夫人，您別這樣，大夫說您失血過多，情緒不能太激動的。”
蘇清月忽然睜開眼，眸子里閃爍著寒光，問：“楚彥霖呢？”
秋霜瑟縮了一下，低聲道：“世子爺在書房。”
“在書房做什么？”蘇清月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聽說是在……在喝酒……”
秋霜的聲音越來越小，看著主子這樣，她也揪心不已，今日白天的事太突然了，明明前一刻主子還跟她說心里想了幾個孩子的乳名，問她哪個乳名好聽，下一刻孩子就沒了。
“喝酒。”蘇清月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那笑聲里滿是凄涼和諷刺，“我失去了孩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在書房喝酒。”
她想起白天的爭吵，想起楚彥霖說的每一句話，想起他對她所有的指責和不滿。
她怔怔地看著秋霜，輕聲問：“秋霜，你說他是不是后悔了？后悔當初策劃那場換親，后悔娶了我？”
秋霜連忙搖頭：“不會的，少夫人，世子爺只是一時……”
“一時什么？”蘇清月打斷她，“一時糊涂？一時沖動？”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秋霜連忙扶著她，在她背后墊上軟枕。
秋霜神色擔憂地看著她。
“我嫁給他時，以為會幸福一輩子的。”蘇清月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平靜而疏離，“那時他說，一生一世一雙人，我信了。”
“可這才多久？他就開始覺得三妻四妾實屬正常了。今天他甚至對我說，若非我……他何至于此。”
蘇清月的手緊緊攥著被褥，指節泛白，轉眼看秋霜，問：“秋霜，你說他什么意思？若非我什么？若非為了幫我擺脫謝清晏，他現在是不是已經娶了戚家的女兒，家庭和睦，更沒有那么多流言蜚語？”
“少夫人，您別多想……”秋霜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怎能不想？”蘇清月的聲音陡然提高，卻又因身體虛弱而喘息起來，“我父親是官拜尚書，我蘇清月自問才情不輸于人，當初提親的人踏破了門檻。我嫁給了他，是因為我以為他真心待我，所以當他提出策劃換親，我才同意的。”
她閉上眼睛，淚水再次滑落：“可如今看來，他當初娶我，不過是因為心中那英雄救美的想法，一時沖動而已。”
秋霜忙道：“少夫人，您別多想，世子爺肯定是對您有真心的，否則怎么會為您犯下欺君之罪？”
蘇清月輕嗤一聲，不以為意道：“真心？或許當初的他，的確是真心的，可后來的他定然是后悔了的，那點真心早就被外界的流言蜚語消磨殆盡了。”
秋霜瞧她一副悲痛欲絕，又失望至極的模樣，怕她做傻事，連忙寬慰道：“少夫人，世子爺得知孩子沒了的時候，也是痛苦萬分，他定然是后悔跟您吵架的，這就證明他心里還是有您的。您莫要多想，等養好身子再說。”
蘇清月彎起嘴角，笑得諷刺：“秋霜，我現在才明白，一個人是否真的好，不是看他一時的好，而是看他最差的時候如何待自己的。就這么一個爛人，我竟然傻傻的去跟戚婉寧搶。”
秋霜張了張嘴，霎時不知該說什么。
若是當初沒有換親，主子嫁給謝大人就好了，嫁給謝大人肯定能過得很好。瞧謝夫人如今多風光啊，還封了一品誥命，上頭也沒有公公和婆母，直接在謝府當家作主。
只可惜，一步錯，步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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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楚彥霖確實是在喝酒。
桌上橫七豎八倒著空酒壺，他卻覺得越喝越清醒。大夫那句“孩子沒能保住”如同魔咒般在耳邊回響，愧疚的情緒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不是故意的，他也沒想到孩子會就這樣沒了，他不該與清月爭吵的。可是，他當初在氣頭上，一時沒控制住脾氣。
“世子爺，您少喝點吧，喝酒傷身。”貼身小廝小心翼翼地上前勸道，說著就準備試探著拿過他手里的酒壺。
楚彥霖揮開他的手：“滾開。”
小廝低聲道：“小的聽聞，少夫人已經醒了。”
楚彥霖的手一顫，然后緩緩放下酒壺。
小廝見他無動于衷，摸不準他的意思，又斟酌著問：“世子爺，您可要去看看少夫人？”
楚彥霖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沒起身，只是擺了擺手：“明日再說吧。”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清月。
不敢看她蒼白的臉，不敢看她眼中的恨意，更不敢告訴她，雖然自己后悔過，但心里從未想過要與她分開，白天爭吵時說的那些話，都是一時氣急了才會口不擇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