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會的內容，是學習樺城團結所所長林晚同志的‘為人民服務’的精神……”
百貨商店晨會，蔡經理拿著報紙，讓商主任給大家伙兒念。
“哎，黃桂香同志，你閨女也叫林晚，也在郵局是吧？”
商主任在上頭念，下面的售貨員竊竊私語，胡秀娥用肩膀撞了一下黃桂香的肩膀，低聲問道。
黃桂香點頭：“是啊！”她心里有個小人兒在尖叫。
啊啊啊！
晚晚上報紙了！
她閨女上報紙了！
徐躍進聽見了就嗤笑一聲：“胡大姐，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我們百貨商店還有三個張麗，兩個王建國呢！”
“黃桂香同志的女兒也才十八九歲吧，才進郵局沒幾天，怎么可能當所長。”
晚晚當所長這事兒黃桂香沒在單位嘚瑟，主要是她剛調上來，要穩重。
難道她不想炫耀嗎？
她恨不得拿個大喇叭來宣揚。
“小姑娘家家的，哪兒有這個本事！”
“別說祖墳冒青煙，就是祖墳被大火燒了也不可能！”
“她家就是偷偷燒能通天的高香，也不可能！”
徐躍進是日化柜臺的，他一直盯著電器柜臺，電器柜臺有個老職工快退休了，為了能調進來接替崗位，他往上面送了不少禮。
送禮，幫忙干活兒……這么殷勤地跑了一個月，腿兒都跑細了。
結果老職工一退休，空降一個黃桂香！
給他氣得呢！
商主任說是局里直接下的調令，他也沒辦法。
還要把徐躍進送來的東西還給他，徐躍進能要嗎？
要了就是得罪人。
不要又肉疼。
肉疼的徐躍進就把黃桂香給恨上了。
他雖然壓著聲音，但周圍的人還是都聽見了，有捂著嘴巴笑的，有跟著陰陽怪氣附和的。
也有看戲的。
黃桂香：“……”
嘿，她這暴脾氣！
“憑啥不能是我閨女？”
“你自己是垃圾，就覺得別人跟你一樣不可能優秀，你自己是臭的，就覺得周圍的人全是臭的！”
“果然狗眼看人低！”
徐躍進怒了：“黃桂香你個潑婦，你說誰是狗？”
黃桂香壓低：“誰應誰是狗，全家都是狗！”
徐躍進頓時拔高了聲音：“我草泥馬……”
全場都看向他。
黃桂香立刻舉手：“報告，商主任，徐躍進罵！”
“他嘀咕說你沒完沒了，大家又不是沒眼睛看，用不著你嘚吧嘚……”
徐躍進：(ΩДΩ)
“黃桂香你放屁，我沒有，我明明是罵的你！”
“大家都可以作證！”
黃桂香環視了一周，看著那些跟著徐躍進一起嘲諷她的人道：“你才放屁！我明明看到大家都在認真聽商主任念報紙，領會商主任和蔡經理傳達的精神！”
“怎么積極向上被你污蔑成了和你一起私下蛐蛐商主任和蔡經理？”
“你的意思是，蔡經理和商主任在上面講，大家和你一起在下面罵我？”
“罵我就算了，你們勾結在一起故意和蔡經理商主任作對？故意不學習進步思想，還反過來拉幫結派地打壓同志？”
“復辟舊社會狗腿子壓迫人的那一套？”
臥槽！
黃桂香這張嘴是啥嘴啊？
“沒有的事兒，我們在認真聽講！”
“對，我們在努力學習，領會精神！”
想要給徐躍進幫腔的人瞬間改口。
干啥為了一個徐躍進得罪領導，戴上帽子啊！
這個徐躍進也是，啥場合啊，就罵人。
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徐躍進好懸沒氣死，他還想爭辯，但商主任的臉已經變得跟鍋底一樣了：“夠了！”
“徐躍進同志，你既然不愿意學習， 那就別學！”
“別耽誤其他想上進，想學習的同志！”
蔡經理：“去寫檢討，明天公開宣讀！”
寫檢討要歸檔。
徐躍進整個人都不好了。
國營單位的領導不能隨便開除人，但能隨便給你穿小鞋。
蔡經理和商主任難道不知道徐躍進是罵誰嗎？
給他徐躍進一百個狗膽他也不敢當眾罵領導。
還有他罵人時的眼睛確實是盯著黃桂香的。
但那又如何？
徐躍進在他們講話的時候罵人了，這就是不尊重他們。
同時，沒有人幫他證明。
再有就是……
報紙上的林晚真的是黃桂香的女兒，別人不知道，他們領導班子只要看過她材料的人都知道！
黃桂香背后的人厲害啊！
竟然把一個小同志短時間內托舉到這么高的位置，而且還能鋪天蓋地地上各種報紙，說明他們家在各大報社都有大能量的。
這種人能得罪嗎？
不能。
不然搞不好哪天上報紙的就是他們，不過絕對不會是什么好事兒。
“你們也不用在下面嘀咕，報紙上報道的林晚同志，就是黃桂香同志的女兒！”
商主任道。
他這么說也是在敲打黃桂香，別以為他不知道真相。
才來幾天啊，就拿他這個頂頭領導當槍使。
他能高興才怪了。
他高不高興其他人不在乎，因為大家都被這個消息震懵了。
林晚還真是黃桂香的女兒啊？
哎喲……他們滴個老天爺啊！
真是小看了黃桂香啊！
她女兒才多大點兒啊……
而且郵局居然還由著她女兒折騰……她家到底啥關系啊？
還沒走出門的徐躍進聽了這話整個人都不好了，臉火辣辣的疼。
大家伙兒像看笑話似的看著他，這些目光讓他無地自容，好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啊啊啊！
黃桂香！
我恨你！
“好了，大家伙兒回去寫一篇心得體會三天內交上來。”
五金組的林福才扯著嗓子問：“商主任，寫不出來咋整？”
好些人附和：“對啊，上班兒就夠累的了，哪兒有功夫寫心得體會！”
“讓黃桂香寫就得了唄，反正報道的是她閨女！”
能進百貨商店的，都是關系戶。
能怕領導的真沒幾個。
商主任心里正好有氣，他陰陽怪氣地道：“這是局里要求的，你們寫的都要上交局里。”
“反正三天后我收多少，交多少。”
“至于不交的局里怎么定性，帽子怎么扣，要不要送委員會，我們領導班子就不知道了。”
“行了，散會！”
“該干嘛干嘛！”
眾人：“……”
“黃桂香同志，你閨女這么優秀，你也不能落后啊！”
“你發揮發揮服務精神，把咱們這幾個柜臺都打掃了唄！”領導一走，徐躍進就跳出道德綁架黃桂香。
其他人也都齊齊看向黃桂香。
對啊！
還是徐躍進的腦子好使，有這么優秀的閨女在前頭，當媽的可不能落后了，不好好利用利用，不久白瞎了嗎。
黃桂香笑著說：“好嘞！”
“徐少爺您擎等著，我先把我們電器柜臺打掃干凈，再來打掃您的柜臺，一會兒您喝什么茶，我給您泡上……”
“不就是伺候資本家少爺嗎，我以前雖然沒伺候過，但我見過咱們村兒的人伺候地主少爺，都一樣！”
徐躍進聞言頓時炸毛了：“黃桂香你別瞎說！”
“少給我扣帽子！”
黃桂香還是不生氣，依舊笑瞇瞇：“哎喲，可真是稀奇了，我可沒見過勞動人民奴役他人，只見過資本家和地主奴役他人。”
“你剛才讓我干這干那的做派，熟練得咧……跟我老家的地主一模一樣，你要是不信，咱們出去找人評評理啊！”
徐躍進：“！！！”
氣得滿臉通紅，跺腳扭身就走了。
其他人一看徐躍進吃癟，頓時收起了心思，恭維了黃桂香幾句，就回到了自己的柜臺。
黃桂香那叫一個亢奮啊。
把電器柜臺的角落都擦得干干凈凈一層不染，有顧客來了她更是爆發了超高的熱情。
甭管買不買，她都耐心接待。
給其他售貨員看得眼酸，都在背后嘀咕黃桂香，真是顯不出來她了！
心里不服氣，態度自然不好，這下更是形成了鮮明對比。
讓劉局帶隊的領導班子看了個正著……
劉局的臉色非常難看。
“你們看看！”
“他們這是把人民群眾當階級敵人呢！”
“樺城郵局的一個小小郵所大出風頭，上頭都很重視，結果呢？咱們商業口，百貨商店就是這樣的？”
一個領導的腦袋都耷拉了下來，上面已經下了文件，要狠抓服務。
服務也是階級斗爭中重要的一環。
畢竟資產階級和地主階級不把老百姓當人，他們不能跟著資產階級和地主階級靠攏，這是犯錯誤，是犯大錯誤！
劉局：“開會！”
“記錄這些人的名字，查一查他們背后都是靠著誰的關系。”
“我要看看是誰給他們囂張的底氣，誰在給他們充當保護傘！”
……
百貨商店的售貨員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情況被省里的大領導給盯上了。
日化柜臺。
徐躍進臉色臭臭的。
誰來買東西他都是把東西重重地甩在柜臺上。
“同志。”
剛應付走一波顧客，又有人喊，徐躍進氣不打一處來：“買啥就說！”
“喊喊喊，喊啥啊喊！”
一轉頭，就看到一個干部模樣的中年，他心里一個咯噔。
“咳咳，你要買啥？”他咳嗽了兩聲就問道。
顧文敬收斂著眼底的怒意和鄙夷，他抬手露出手腕上的進口手表看了看時間，然后問道：“同志，你有時間嗎？已經中午了，我們一起吃個飯？”
“我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京市商業局的，這是我的工作證。”
顧文敬來百貨大樓溜達了一大圈兒，很是注意聽這幫售貨員在私下說什么，發現這個男同志咒罵黃桂香最為惡毒。
徐躍進一看他的工作證，態度頓時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領導您好，我叫徐躍進，我……我有時間！”
徐躍進直到上了顧文敬的車腦袋都是暈乎的。
他被帶到了國營飯店的包廂里，菜很豐盛，顧文敬沒怎么動筷子，不過他沒什么領導架子，徐躍進漸漸地就放松了下來。
吃得差不多的時候，顧文敬才說正事兒。
“徐躍進同志，我想找你幫個忙！”
“你們百貨商店的黃桂香同志很優秀，我認為她可以作為儲備干部培養。”
“想請你私下幫忙拍一些她努力工作的照片作為素材和證據，提交到局里申請……記住要私下，要她最真實的狀態，不要因為人情而幫她擺拍……”
“當然了，我還會請人寫稿子，在京市的報社發表，樺城郵局服務做得好，我們商業局下屬單位也不落后，你說是不是？”
“徐躍進同志，你可以幫我這個小忙嗎？”
徐躍進心里那叫一個嫉妒喲。
怎么什么好事兒都讓黃桂香給遇到了？
不過如果他來拍……徐躍進心里狂跳，這是個機會！！！
終于有辦法把這個空降的給弄走了！
這可是京市商業局的領導，他拍的照片要是越過省里送到京市領導的手里，黃桂香就算是有省里的領導保她，那也保不住。
到時候她被開除。
自己不就能如愿以償地去電器柜臺了嗎？
去電器柜臺，可是有油水撈的！
最關鍵的是，他能狠狠地出一口惡氣！
“領導您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徐躍進激動地道。
顧文敬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嚴肅：“小徐啊，你的照片要上報紙，非常重要啊！”
“你一定要保證照片足夠真實，自然！”
徐躍進忙點頭：“我懂，要偷偷拍，不讓黃桂香同志知道，這樣一來，就能拍到黃桂香同志最真實的一面！”
顧文敬笑了：“我相信你！”
“加油啊小伙子！”
“事兒辦好了，你的前途不是問題！”
徐躍進心里頓時忐忑起來，他小心翼翼地問：“領導……如果……如果我不小心拍到了黃桂香同志不好的一面怎么辦？”
“要是上頭定了要提拔她，我可以避開她不好的一面……”
顧文敬立刻拉下了臉：“實事求是！”
“不要做多余的動作！”
“是好是壞都要真實地表達出來。”
“至于怎么選擇，那是我們領導班子的事情。”
徐躍進心中頓時有底了。
他和顧文敬告辭，回到百貨商店見人就笑，對待顧客也十分熱情，還跑來跟黃桂香道歉。
搞得黃桂香覺得他是不是鬼上身了。
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頭顧文敬從國營飯店出來，就和顧心婉一起去團結所。
“大妹，一會兒注意你的態度和表情，在外人面前，要以受害者的姿態出現！”
顧心婉捏著染了洋蔥汁水的帕子點頭：“放心吧大哥，我懂！”